第823章 近乡情怯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杭州府西门便已大开。

王明远点齐了一千名杭州府的乡勇。

这些乡勇大多是本地青壮,经历过守城血战,对王明远有种近乎盲目的信服和拥戴。听说王大人要亲自去接应秦陕来的运粮队,个个摩拳擦掌,精神抖擞。

王大牛和王金宝也来了,两人都骑着马,跟在王明远身侧。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紧张,王明远心里一暖,不再多说,一挥手:“出发!”

他翻身上马,一挥马鞭,队伍便动了起来,沿着官道,向着淳安县方向疾行而去。

秦陕的运粮队为了绝对安全,绕的圈子极大,多走了好几百里。

但好处是,全程都在朝廷控制相对稳固、或叛军势力未及的区域内,遭遇大规模袭击的风险要小得多。

一路快马加鞭,而王明远越是靠近淳安县,他心里的那股激荡,就越是压不住。

秦陕的粮要来了。

不是朝廷调拨,也不是征收摊派,而是秦陕的父老乡亲,一户一户、一村一村,从自家本就不宽裕的存粮里,硬生生抠出来,凑起来,千里迢迢送过来的。

那日收到师父崔显正的密信,信里还附上了秦陕巡抚那两份回信的抄录,他几乎是抖着手看完的。

“崔公昔年抚陕……秦陕父老至今感念公之德泽……”

“我秦陕自家儿郎在外搏命,乡梓之人,岂能坐视……”

“断不使公与王公之心寒,亦不令天下人笑我秦陕无人……”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是秦陕人。

生在秦陕,也长在秦陕。

那片土地不算富庶,天旱时庄稼蔫头耷脑,雨多了又怕涝。

那里的人,大多脸庞黝黑,手上老茧厚重,说话也带着浓重的口音。

他读书,考功名,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到乡试、会试、殿试,最后状元及第。

然后他离开了那片土地,走进了京城,走进了皇宫,又走到了台岛和江南。

他以为自己走得够远,见得够多。

他以为自己为官一方,在台岛抗倭,在杭州守城,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

可他仔细想来,却从未真正为生他养他的秦陕,做过什么。

没有像在台岛和杭州府一样,为秦陕修过一条路,挖过一口井,没有帮乡亲们多打一斗粮食。

他甚至也因为公务繁忙,这几年为官后只回去过一次。

可就是这样,当他困守杭州,粮草将尽,朝野上下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不少人攻讦他的时候——

秦陕的父老,没有问一句“王明远为秦陕做过什么”。

他们只说:“我秦陕自家儿郎在外搏命,乡梓之人,岂能坐视?”

他们凑出五万石粮,派出最好的车马,最精壮的民夫,最可靠的官兵,绕过近半个大雍,把粮送到他手里。

就因为他是王明远,是从秦陕那片黄土地里走出去的子弟。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撑,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又烫得他眼眶发热,心头发酸。

王明远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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