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救起

廖家在苗寨西边的吊脚楼,依山而建,楼下养牲口,楼上住人。木梁上挂满了风干的苞谷和腊肉,角落里堆着药篓和蓑衣,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名的山花,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地开着。

廖姝英把男人安顿在自己的床上。

她的床不大,铺着手织的蓝印花布,被褥里塞的是新弹的棉花。

男人就这么躺在她的床上,浑身湿透,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擦伤、淤青和被藤蔓刮出来的血痕。她用热毛巾一点点擦拭他脸上的泥沙,擦着擦着,手就慢了下来。

然后停住了。

廖姝英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泥沙被擦去之后,露出的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面容。轮廓很深,鼻梁挺直,眉骨微微隆起,在昏暗的竹楼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失温而泛着青紫色,却仍然能看出形状好看,薄厚适中,上唇有一道极浅的弧度。最让她移不开目光的是他的皮肤——即便泡了那么久的水,被石头和树枝划得伤痕累累,那皮肤依旧白得不像话,细腻得像寨子里卖的那种上好的丝绸。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触了一下他的脸颊。

凉的。

但是滑。

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人都滑,比她自己的皮肤都要好。

寨子里的男人常年在山里耕种打猎,风吹日晒,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手掌上的茧子能刮下木头皮。而这个男人……他不像是苗族人,也不像是附近任何一个村寨的人。他像是从山外面来的,从那个她只听见过的、遥远的城市来的。

廖姝英的手指沿着他的颧骨缓缓滑下,划过他的下颌线,在他脖颈处停留了一瞬。她的指尖微微发烫,心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快了。

许久前,她的未婚夫阿旺也是在这条河里出的事。

阿旺是寨子里最好的猎手,水性也好,但那天山洪突然暴发,他去河滩上收渔网,一个浪头把人卷走了。寨子里的人找了三天三夜,只在下游七里外的乱石堆里找到他的一只鞋。

苗寨的老人说,龙神看上了阿旺,把他收走了。但龙神是公道的,收走了谁家的男人,早晚会还一个回来(注:有关文中大部分苗族文化,纯属个人虚构。)

她当时不信。

但现在,看着床上这个从同一条河里被冲上来的、跟阿旺完全不同的男人,她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就像春天里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泥土,被第一场暖雨渗透,开始慢慢软化。

廖姝英偷偷笑了。

笑得很轻,两个酒窝陷进脸颊里,鼻尖微微皱起,像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闺女!苗医到了!"楼下廖金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苗医是寨子里辈分最高的药婆,六十多岁了,背驼得像座小山,但一双眼睛精得很。她爬上竹楼,放下药篓,扒开江言的眼皮看了看,又按了按他的脉,嘴里含着一根旱烟杆子,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力竭,失温,寒气入了肺和骨头。"药婆吐出一口烟,用拐杖点了点床沿,"光灌药不够。最紧要的是保暖,得用人的体温焐他,不然今夜过不去。"

"焐?"廖金雄皱着粗黑的眉毛,铁塔般的身躯往前倾了倾,"焐的意思是……"

"肌肤相贴,搂着睡一夜。"药婆瞥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你来也行,就是你那一身腱子肉硬得跟石头似的,当心把人硌醒了。"

"我来。"

廖姝英站了出来。

声音不大,语调却异常平稳,像是做了一个早已想好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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