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李头说你疯了

"嗯。"

"膝盖不好。"

"嗯。"

"腰也不行。"

"嗯。"

"去延安。一千多公里。"

"嗯。加上贵州，两千多。"

"贵州？"

"桂兰老家。贵州遵义。13岁离开的。再没回去过。替她回去一趟。"

李头的手停了一下。一颗棋子捏在手里。

"……你还去贵州。"

"嗯。先到延安。延安完了绕贵州。"

"你这是，这辈子最后一趟了吧。"

他没看我。低着头说这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鼻子酸了一下。

"不一定最后一趟。"

"八十了还去第二趟？"

"谁说八十不能去第二趟。桂兰说过，活着就该多走走。别等走不动了才后悔。"

"桂兰说的？"

"桂兰说的。她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李头没接话。

继续捡棋子。

捡完了。摆好。红黑分两排。整整齐齐。

他坐直了。

"老王。"

"嗯。"

"你这个人，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

"……"

"四十年前非要去插队。我说别去你非去。去了九年。回来膝盖废了半条。我还记得你从陕北回来那天，下了火车扶着墙走。我说老王你腿怎么了你说没事。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你骗谁呢。"

"三十年前非要从车间调到质检。主任不让你非调。调了以后累得腰疼了三年。你天天贴膏药。我说你别逞强了你说没事。你哪次有事的时候说过有事。"

"退休了非要跟机器人打交道。我说你一个老头学什么智能你非学。学了三年，现在倒好。要跟铁疙瘩自驾游了。"

"你这一辈子就没正常过。"

"拦不住你。"

"你说疯了就疯了。我没拦你。"

他站起来。

收棋盘。塑料棋盘折了两折。塞进布袋子里。棋子哗啦哗啦响。

他走到石桌旁边。拿起他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李头。"

"嗯。"

"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我说了不算。你自己做主。"

"但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去吧。"

"有老钢。四十多个养老服务站。两个三甲。养老卡全国通用。到站刷一下就有人管。老钢跟了我三年了。查路线联系服务站列清单。比人还仔细。"

"……行。你去吧。有铁疙瘩比没铁疙瘩强。"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去吧。老王。去吧。"

蓝色中山装。肩膀没有以前那么宽了。走道有点慢。左腿有点拖。

我看着他走。

"老李。"

"嗯。"

"回来给你带壶口的茶。"

"不用。你平安回来就行。"

他没回头。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还慢。

我坐在石桌旁边。棋盘收了。棋子收了。搪瓷缸子也带走了。石桌空了。就我一个人。

我坐了一会儿。

看着月季花。红的。

桂兰以前也喜欢在楼下坐着。她不跟李头下棋。她就坐在旁边看。看了三年。有一次她说"老王你什么时候能赢李头一盘"。我说"我赢过"。她说"我看了三年你没赢过"。我说"你眼睛光盯我了没盯棋盘"。她说"盯你比盯棋盘有意思"。

"老钢。"

"在。"

"他同意了。"

"李守义先生说'去吧'。"

"嗯。去吧。"

"他棋子掉了一颗。"

"是。掉落位置右侧。他通常左手拿棋子。用右手，情绪有波动。"

"你什么都记。"

"搭档。应该的。"

"他说'你平安回来就行'。"

"意思是，去不去不重要。回来才重要。五十年的老兄弟。不在乎你去哪。在乎你在不在。"

我没接话。

站起来。摸了摸胸口口袋。纸还在。

桂兰。李头说了，去吧。

五十二年的老兄弟。他没拦我。

"老钢。"

"在。"

"记着。出发前给李头留一壶茉莉花茶。"

"他嫌茉莉花味大。"

"他每次来我家都喝。嘴上说嫌。杯子没放下过。"

"已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