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请君入翁
【苏念】:哎呀,也不是改啦,就是给了一点小建议。小棠之前写得不太好,我帮她润色了一下下~
后面跟了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赵小棠没有在群里说话。
但林晚晚的手机震了。
【赵小棠】:她把我的“假作业”录入电脑了,改成她帮我改过的版本。截图里的第一段文字,跟我的原件一模一样。但她不知道,那份原件里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错误。
林晚晚看完这条消息,差点在图书馆里笑出声。
赵小棠在写“假作业”的时候,故意在第二段中间写了一个极其隐蔽的错误——把《氓》中“送子涉淇”的“淇”字写成了“淇”少一横。字形极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区别,但王教授上一节课刚讲了这个字的字形和含义,还特意考过。
苏念如果直接复制赵小棠的作业,那个错字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她的版本里。而如果她在群里说“我帮赵小棠改过作业”,那她等于主动承认——这篇有错字的作业,是她“改过”的。
一个有错字的作业,能是她“改过”的吗?
不能。
因为一个真正帮人改作业的人,不会漏掉这么明显的错字。
林晚晚在备忘录里飞快地记下了这条信息,然后给赵小棠回了一条。
【林晚晚】:那个错字,先不要跟你之外的任何人说。等苏念把作业交上去之后,再说。
【赵小棠】:好。
十月二十三日,周四。
作业上交的日子。
古代文学课结束后,王教授把收上来的作业摞成一叠,抱在怀里。
苏念的作业夹在中间,封面整洁,字体工整,页边距恰到好处。从外貌上看,是一篇挑不出毛病的作业。
赵小棠交的是另一篇——不是被偷的那篇,是一篇新写的。那篇“假作业”被偷之后,赵小棠没有声张,而是重新写了一篇质量更高、完全没有错误的版本交了上去。
王教授抱着作业走出教室的时候,林晚晚追了上去。
“王教授,耽误您两分钟。”
王教授停下来,看着她。
“老师,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林晚晚说,“关于作业中的错别字,您是怎么处理的?”
王教授挑了挑眉,大概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看情况。如果是无心之失,扣一分两分。如果是态度问题,酌情多扣。”
“那如果一篇作业里出现了一个老师刚讲过的、不应该写错的字呢?”
王教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到底想问什么?”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那是赵小棠的“假作业”被偷之前拍的原件照片。第二段中间,“淇”字少一横的地方被她用红圈标了出来。
“这是赵小棠同学的作业草稿,但她的最终版本不是这个。最终版本她已经交了,没有错字。”
王教授接过手机,仔细看那张照片。
“这个错字……”
“是《氓》中‘送子涉淇’的‘淇’字。”林晚晚说,“少了中间一横。”
王教授的眉头拧了起来。
“赵小棠的草稿里为什么有错字?”
“因为这篇草稿,”林晚晚顿了顿,“不是她准备交的版本。是被别人拿走的版本。”
王教授的表情变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掺和学生矛盾的教授,但他是一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学术不端、剽窃、抄袭——这些词在他这里就是红线。
“你说清楚。”王教授的声音沉了下来。
林晚晚没有把苏念的名字说出来。
她只是客观地陈述了一个事实:赵小棠写了一篇作业草稿,放在宿舍抽屉里。草稿里有一个错字。后来草稿不见了。今天交上来的作业里,有一篇包含了这个错字的作业。
“那篇作业不是赵小棠交的。”林晚晚说,“因为她交的版本没有错字。这一点您可以核实。”
王教授沉默了片刻。
“那篇作业是谁交的?”
“我暂时不方便说名字。”林晚晚说,“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您查一下作业封面上的名字,再看看那篇作业从一开始的文档属性,就能知道是谁。”
王教授把手机还给她,抱着那叠作业,转身走了。
没有说“好”,没有说“我会查”,也没有说“你多管闲事”。
但林晚晚知道,他会查。
因为他是王教授。
十月二十五日,周六。
事情发酵的速度比苏念预想的要快。
周五下午,王教授的助教在批改作业的时候发现了一篇“可疑”的文章——论点结构完整但深度不足,引用文献全是基础读物,最刺眼的是,第二段中间有一个不应该出现的错字。
助教把那篇作业单独抽出来,放在了王教授的桌上。
周六上午,班级群炸了。
不是因为王教授公布了什么,而是有人在群匿名聊天里发了一条消息。
【匿名】:听说有人抄袭,被王教授发现了。
这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谁啊?”“真的假的?”“王教授不是说抄袭一律零分吗?”“会不会搞错了?”
苏念没有在群里说话。
但林晚晚注意到,苏念的微信步数在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为零——也就是说,她一直待在宿舍里,没有出门,也没有走动。
她在焦虑。
在宿舍里来回踱步,但手机没带在身上——所以微信步数不显示。这是苏念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前世林晚晚见过无数次。遇到无法解决的事情时,苏念会不自觉地站起来,在宿舍里走来走去,想不出办法的时候会咬着指甲发呆。
前世林晚晚以为那是苏念在“思考问题”,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在“策划下一步”。
但这一次,苏念没有下一步了。
因为举报作弊可以狡辩,散播谣言可以否认,翻抽屉可以抵赖。但抄袭——一篇有错字的作业、一份落在老师手里的铁证、一个无法自圆其说的“我帮她改过”的借口——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苏念无论如何都翻不了盘。
下午两点,林晚晚收到了王教授的邮件。
【王教授】:下周一上午十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叫上赵小棠。
没有多余的话。
林晚晚把这条消息转给了赵小棠。
赵小棠只回了一个字。
【赵小棠】:好。
十月二十七日,周一,上午十点。
王教授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七楼,窗户正对着学校的人工湖。秋天的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风一吹就转着圈往岸边靠。
林晚晚和赵小棠到的时候,王教授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桌上摊着三份作业——一份是赵小棠交的(无错字版),一份是赵小棠的草稿(有错字版,复印件),还有一份是苏念交的作业。
苏念不在。王教授没有叫她。
“坐。”王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两个人坐下来。
王教授把赵小棠的那份草稿复印件推过来。
“这是你的草稿?”
赵小棠看了一眼,点头:“是的,这是我写的。”
“为什么会有错字?”
“因为这篇草稿是我故意写的。”赵小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听说有人在偷作业,所以写了这篇有错字的草稿放在抽屉里,想确认一下。”
王教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确认什么?”
“确认是谁在偷。”赵小棠说。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王教授拿起苏念的那份作业,翻到第二段。
“这篇作业里,”他指着那个错字,“也有同样的错误。”
赵小棠没有说话。
“你的意思是,”王教授的声音低了下来,“苏念偷了你的作业,改成了自己的?”
赵小棠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了一句更聪明的话:“老师,您可以看那篇作业的文档属性。创建者和最后一次修改者的名字,应该不是苏念。”
王教授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最后,他把三份作业收起来,放进抽屉里。
“我知道了。”他说,“你们先回去。”
林晚晚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教授忽然叫住了她。
“林晚晚。”
她转过身。
“你早就知道这件事?”
林晚晚想了想,说了一句不会出卖赵小棠、也不会暴露自己全部计划的话。
“我知道有人在宿舍里偷东西。”她说,“但我不确定是谁。直到那份有错字的作业出现在别人手里,我才确定。”
王教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出去吧。”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赵小棠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晚晚。”
“嗯。”
“我的腿在抖。”
林晚晚低头看了一眼——赵小棠的腿确实在微微发抖,但她站得很直。
“你做得很好。”林晚晚说。
赵小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微红。
“不是我做得好。”她说,“是苏念太蠢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清脆得像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玻璃碎了,是面具碎了。
苏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