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残局审问

脚步没停。

肩上的重量在提醒陆青辞，王二的呼吸越来越弱，搭在她颈侧的手臂冰凉得吓人。左手扶着的苏慎则完全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她半边身子上，脚步拖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矿道曲折向上，身后的喧嚣和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渐渐远了，被岩层隔开，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心跳，还有两人微弱的生命体征。黑暗浓得化不开，只有远处矿坑方向隐约透来一点暗红的光，映得岩壁影子鬼魅般晃动。

她没停。

直到拐过第三个弯，彻底看不见那片红光，钻进一条更狭窄、似乎废弃已久的岔道，她才靠着湿冷的岩壁，缓缓将苏慎放下，让他背靠石壁坐稳。然后才小心地将王二从肩上卸下，平放在稍干燥的地面。

先探苏慎鼻息。

微弱，但还有。指尖搭上颈侧脉搏，跳动迟缓无力，皮肤冷得不像活人。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即便昏迷，那股子“轴”劲似乎还刻在脸上。陆青辞快速检查他周身，外伤不多，主要是后背撞击和几处擦伤，最要命的是内里——气机紊乱到了极点，脏腑恐怕都受了震荡。强行催动那点律法之力，又遭反噬，无异于雪上加霜。

她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草草给他后背出血处包扎，动作尽可能轻，但苏慎在昏迷中仍闷哼了一声，身体无意识地蜷了蜷。

陆青辞手顿了顿，没说话，转向王二。

王二的情况更直观，也更棘手。

左臂从肩头到小臂，覆盖着一层诡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漆黑。不是瘀伤那种青紫，是纯粹的黑，像墨汁渗进了皮肤底下，还在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向肩膀和胸口方向蠕动。皮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触手冰冷刺骨。王二整张脸惨白，牙关紧咬，额头上全是冷汗，身体不时抽搐一下。

陆青辞记得苏慎最后拍在王二肩头那一掌，掌心似乎有极淡的金光闪过。是那个，暂时封住了黑气的蔓延？她不懂律法之力的运作，但看这情形，封禁并不牢固，黑气仍在试图突破。

她没敢贸然触碰那黑色区域，只检查了王二其他部位。除了几处碰撞擦伤，倒没别的致命伤，但气息比苏慎还弱，仿佛生命力正被左臂那股阴寒邪气一点点抽走。

得尽快找大夫，懂行的，或者……修士。

念头刚起，她耳朵微微一动。

极细微的、压抑的呻吟，从岔道更深处传来，夹杂着碎石被碰落的轻响。

陆青辞眼神一凛，手瞬间按上刀柄。长刀在之前激战中已多了几处缺口，但依旧锋利。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贴着岩壁，向声音来源摸去。

约莫十几步外，一堆塌落的碎石后面，蜷着一个人影。

道袍破烂，沾满血污和黑灰，正是乌涂。他胸口一个血窟窿还在汩汩冒血，脸色灰败，三角眼半睁着，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嗬嗬作响，身体不时痉挛一下。那把三角小旗掉在手边不远处，旗面黯淡，裂了几道口子。

陆青辞走近，刀尖抵住乌涂咽喉。

冰凉的触感让乌涂猛地一激灵，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看清是陆青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带着血沫：“咳……没走？还想……补一刀？”

“你主子是谁？”陆青辞开口，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祭坛炼那黑气，做什么用？”

乌涂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主子？嘿嘿……你……也配知道？”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带动伤口，疼得五官扭曲，“噬灵幽煞……好东西啊……上古战场……埋了不知多少年……我们不过……挖出来……废物利用……”

“炼来何用？”

“何用？”乌涂眼神变得有些狂热，又因剧痛而破碎，“破界……滋养……说了你……懂个屁……”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团黑血，气息更弱，“乌崖……我那蠢师弟……青州弄砸了……主人把他……填了祭坛……养分……哈哈……值了……他换来的幽煞……够劲……”

陆青辞刀尖往前送了半分，刺破皮肤，血珠沁出：“黑甲卫哪来的？灵源又是怎么回事？”

“黑甲卫？主人派的呗……”乌涂喘着粗气，眼神开始飘忽，“灵源？边角料……喂狗……总有人……贪这口……”他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盯着陆青辞，又像是透过她看向虚空，“昆仑……也在找……嘿……他们也怕……怕这东西……流出去……”

话音未落，乌涂身体猛地一僵，双眼暴突，脸上迅速蒙上一层死灰。紧接着，他裸露的皮肤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游走、收缩，整个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血肉消融，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然后连那层皮也迅速发黑、腐化，化作一股带着刺鼻腥臭的黑烟，袅袅散开。

不过几个呼吸，原地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破烂道袍，和那面残破的小旗。

陆青辞退后一步，避开那股黑烟，眉头拧紧。禁制？身死即灭，不留痕迹。这“主人”手段够狠，也够谨慎。

她弯腰，用刀尖挑起那面三角小旗，看了看，又扔下。邪气森森，不是好东西。目光扫过道袍，忽然顿住。道袍内襟一角，似乎绣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图案。她用刀尖挑开，凑近些。

那图案线条简单，像是一座倒悬的山峰，峰顶有一点暗红。

没见过。她记下形状，不再停留，转身返回。

苏慎和王二还在原地。王二似乎又抽搐了一下，左臂的黑气好像……又往外蔓延了一丝，极其细微，但陆青辞看得分明。封禁在松动。

不能再拖了。

她蹲下，试图将苏慎再次扶起。昏迷的人格外沉，她自己也带了伤，右肩伤口草草捆扎后仍在渗血，动作间扯得生疼。刚把苏慎手臂搭上肩头，一个冷淡而复杂的声音，忽然隔着岩壁，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岩层，清晰送入耳中。

“陆镇抚使，苏慎……”

是那个昆仑金丹修士，玉衡。

“今日之事，我昆仑记下了。”

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股居高临下的疏离感，隔着石头都能感觉到。

“‘噬灵幽煞’之事，关系重大，非你等凡人可涉足。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余音在矿道里微微回荡，随后彻底消失。再仔细听，矿坑方向那隐约的轰鸣和嘶嘶声，不知何时也停止了。一片死寂。

走了。带着他们收集的“幽煞”样本，或者别的什么，走了。留下这么一句算是警告，也算……撇清关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