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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雨岸连逢

陆何惧暗中查探了许久,却始终找不到传播话本的源头。

那人藏得极深,只在深夜将手抄的话本塞在茶馆门缝、巷口墙角,字迹潦草,墨色暗沉,像从阴曹地府里飘出来的诅咒。

是卞雨岸,那个看似兢兢业业端茶送水的少年。

他本想将此事压下,不愿让这些污秽扰了杨喆的心境,可今日卞雨岸明目张胆地坐在茶楼里,那道冰冷的目光,终究还是刺破了归云镇的温情,露出了底下藏着的狰狞。

杨喆自然也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握着毛笔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凉。

他抬眸,与卞雨岸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少年眼底的恨意太过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利刃,刺得他心头一紧。

卞雨岸见他看来,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悲凉与怨怼,像寒冬里结在枝头的冰棱,一碰便会碎成伤人的渣。

醒木一拍,杨喆的声音依旧清润,可今日的话本里,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温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讲着归云镇的灯节,讲着河灯载着的心愿,讲着市井里的相知相守,可目光偶尔扫过角落的卞雨岸时,总会泛起一丝淡淡的涩意。

陆何惧站在他身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挡在杨喆与卞雨岸之间,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指尖悄然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他知道,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终于肯现身了。

说书结束后,茶客们陆续散去,卞雨岸却依旧坐在角落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看着陆何惧牵着杨喆的手走出茶楼,看着两人相依的身影被红灯笼映得温暖,指尖的茶盏被他捏得咯咯作响,茶水溅出,烫在手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头的恨意如同野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缓缓起身,跟在两人身后,脚步轻得像鬼魅,融入归云镇的夜色里。

他看着陆何惧为杨喆买糖炒栗子,看着陆何惧剥好壳递到杨喆嘴边,看着杨喆眉眼弯弯,笑得眉眼弯弯,那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杨喆可以拥有这样温柔的情意,凭什么他可以在归云镇光明正大地与人相守,凭什么他活得这般温暖明媚,而他的弟弟卞连逢,却只能在阴暗的房间里,耗尽最后一丝气息,含恨而终?

归云镇的风是暖的,灯是暖的,人心是暖的,可这一切的温暖,都与他无关。他早已坠入无边的寒渊,退路成冰,再也无回头之路。

卞雨岸的思绪,渐渐飘回了三年前的那个深秋。

那时的归云镇,还没有如今这般包容,那时的杨喆,还是一个无父无母、寄居于茶楼柴房的孤子。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每日帮掌柜劈柴烧水,话不多,对谁都淡淡的,却偏偏生得眉眼好看,气质温润,只需一眼便撞进了卞连逢的心底。

卞连逢是卞家的小儿子,比卞雨岸小两岁,性子柔软,心思细腻,偏爱诗词歌赋,笔下的文字清丽婉转,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与憧憬。

他第一次见到杨喆,是在忠实茶楼的后门。

那日他去茶楼买桂花糕,恰逢杨喆劈完柴,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阳光落在他白皙的脖颈上,泛着淡淡的光晕,那一刻,卞连逢的心跳,便乱了节奏。

从那以后,卞连逢便常常借口去茶楼买糕点,只为远远看杨喆一眼。

他不敢靠近,不敢搭话,只能偷偷藏在巷口,看着杨喆默默做事,看着他偶尔垂眸沉思的模样,将这份懵懂的心意,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他开始写诗,可字里行间,藏着的全是对杨喆的思念与爱慕。

那些情诗,他写在宣纸上,写在笔记本里,写在一切可以书写的地方,然后悄悄锁在书桌的抽屉里,无人知晓。

卞雨岸是家中长子,性子刚烈,思想古板,深受父母 “男女授受不亲”“伦常纲纪” 的教诲,在他眼里,男子与男子相恋,是违背天理、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对弟弟的心思,并非毫无察觉,只是起初只当是少年人的一时好奇,并未放在心上,直到那日,父母无意间撞破了卞连逢的秘密。

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卞母去卞连逢的房间收拾衣物,无意间拉开了书桌的抽屉。

一沓沓写满情诗的宣纸散落一地,那些滚烫的文字,那些直白的爱慕,那些对一个少年的满心欢喜,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卞父卞母眼前。

“卞连逢!你给我出来!” 卞父的怒吼声,震得整个卞家都瑟瑟发抖。

卞连逢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他看着地上散落的诗稿,看着父母震怒的脸庞,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这些东西,都是你写的?” 卞父指着地上的宣纸,手指颤抖,气得浑身发抖,“你写的是谁?是那个茶楼里的孤子杨喆?”

卞连逢垂眸,轻声应道:“是。”

“逆子!简直是逆子!” 卞父气得抄起桌上的戒尺一下下拍在桌案上,“我卞家世代清白,怎么会出你这样不知廉耻的东西!男子与男子相恋,传出去,我们卞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戒尺落下,狠狠抽在卞连逢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卞连逢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卞雨岸站在一旁,看着弟弟被父亲责罚,看着他背上的衣衫被戒尺抽得裂开,渗出血迹,心头没有半分怜悯,只有浓浓的厌恶与愤怒。

“连逢,你糊涂!” 他呵斥,“那杨喆就是个无父无母的穷小子,你与他纠缠不清,到底图什么?更何况,男子相恋,天理难容,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卞连逢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卞雨岸身上,眼底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哥,爱一个人,有错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喜欢一个人,与他是男是女无关,与他出身贫富无关。我只是想找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做一辈子的依靠,这难道也错了吗?”

“放肆!” 卞父怒不可遏,戒尺落下的力道更重了,“你还敢狡辩!今日我便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是伦常,什么是廉耻!”

戒尺一下下落在卞连逢的身上,皮肉开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卞母站在一旁,抹着眼泪,却不敢劝阻。

卞雨岸看着弟弟苍白的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看着他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心头的怒火更盛。

他觉得弟弟无可救药,觉得这份禁忌的爱恋,是卞家的耻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任由父亲的戒尺抽在弟弟身上,没有阻拦,没有心疼,甚至在心底暗暗想着,若是能打醒弟弟,让他断了这份念头,便是再好不过。

可卞连逢终究没有被打醒。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被抽得血肉模糊,却依旧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没错,爱一个人,从来都没有错。这辈子,我只想喜欢他,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

那天的责罚,从午后持续到深夜。

卞连逢被打得遍体鳞伤,却始终没有松口,没有低头。

他的固执,像一根刺,扎进了卞父卞母和卞雨岸的心里,让他们彻底寒了心。

从那以后,卞父卞母便再也没有管过卞连逢。

他们将他视作家族的耻辱,将他的房门锁起,任由他在房间里自生自灭。

卞雨岸也对弟弟彻底失望,不再与他说话,不再踏入他的房间,仿佛这个弟弟,从未存在过。

卞连逢被封禁在自己的房间里,如同被囚禁在一座无形的牢笼。

房间里没有阳光,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冰冷与孤寂。

他不能出门,不能见人,不能再去茶楼看一眼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少年,只能守着一方小小的天地,将所有的思念与爱意,都倾注在笔墨之间。

起初,他还有宣纸可用,他写了一首又一首的情诗,写初见时的心动,写暗恋时的忐忑,写被发现时的决绝,写不能相守的悲凉。

可渐渐地,宣纸用完了,笔墨也渐渐耗尽,他便开始在墙上写诗,用炭笔,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下对杨喆的思念。

白色的墙壁,渐渐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覆盖,那些文字或深或浅,或工整或潦草,全是 “杨喆” 两个字,全是藏不住的爱意。

墙壁写满了,他便在自己的衣服上写,在床单上写,在一切可以书写的地方写。

到最后,连衣服和床单都写满了,他便拿起剪刀,轻轻划破自己的腿,用鲜血在皮肤上写诗。

殷红的血,落在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那些用血写就的文字,滚烫而悲凉,像一道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他的身上,也刻在他的心底。

他的身体,本就不算强健,长久的封禁、压抑的情绪、无尽的思念,再加上身上的伤口反复发炎,渐渐拖垮了他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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