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背叛与反戈
沧澜矶的军需仓库建在城墙内侧的火山岩山体深处,入口是一道厚达三尺的合金防爆门,门外二十四小时有卫兵轮岗。王战在门口出示了天策府的调查授权令,卫兵核对了两遍才放他们进去。仓库内部灯火通明,一排排合金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城防炮的能量核心、备用炮管、以及成箱的破甲弩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润滑油气和金属防锈剂的味道,与城墙上的硝烟味和海腥味截然不同。
军需官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老兵,花白的头发剃得极短,左脸上有一道从太阳穴延伸到嘴角的陈年伤疤,走路时右腿微跛,说话的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他把近三个月的调配记录从档案柜里取出来,厚厚的三大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日期、品名、数量、领取单位和领取人签名。
王战接过记录本,眉头拧成一团。他认识的字不多,但数字和签名还是能辨认的。叶均已经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开始逐页翻阅,翠绿色的眼睛以惊人的速度扫过每一行记录,指尖偶尔在某一行上停顿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他的翻阅节奏稳定而流畅,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三个月的记录在他手中不到半刻钟就已经翻完了整整一本。
翻到第二本中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停住的位置是八天前的一页记录,上面写着一行字:城防炮三号炮塔,能量核心更换,领取两颗。领取人签名栏里签着一个潦草的名字——“韩文忠”。
“三号炮塔在城墙上什么位置?”叶均头也不抬地问。
军需官想了想:“三号炮塔是海峡闸门正上方的主炮塔,射界覆盖整个海峡入口。是整个城墙防线上最关键的火力点,没有之一。那座炮塔打一发需要单颗能量核心的三分之一电荷,满负荷持续射击的前提下,一颗核心能撑半个时辰。按照常规消耗,三号炮塔每天最多更换两颗核心。”
“八天前这一天,他领了四颗。”叶均将记录本推到军需官面前。
军需官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他翻出另一本维修记录对照了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那天三号炮塔确实报过一次临时故障,说是炮管散热器卡死,暂停射击了半个时辰。如果炮管半个时辰没有开火,就不需要更换额外的能量核心——韩文忠多领了两颗。而多领的这两颗核心,在那之后没有任何使用记录,也没有退回仓库。”
叶均与王战对视了一眼,继续往后翻。五天前的记录里又出现了同样的情况。韩文忠以“二号炮塔备件预存”为由多领了一颗能量核心,领取单上签名的笔迹与八天前页面完全一致。而二号炮塔的炮长后来在维修日志上却报称从未收到过那枚预存核心。再往前追溯,在过去的一个半月里,韩文忠零零散散多领的能量核心总数累计达到了十七颗,对应将近六枚满额城防炮核心的总电荷容量。
城防炮的能量核心不仅是炮弹,它的压缩电荷在引爆后也能产生接近金身境巅峰全力一击的爆炸当量。十七颗核心足够在城墙最薄弱的基座位置炸出一个难以修复的缺口。如果这些核心没有被消耗在海族身上,那么它们一定被积存在了某个不为守军所知的地方。
“韩文忠是谁?”叶均合上记录本。
“三号炮塔的专职炮长,也是沧澜矶炮兵的资深士官。他在沧澜矶服役七年,经历过两次海族大规模围攻,立过个人三等功两次。从一个普通装填手做到主炮炮长,手底下的炮手都服他。但最近半年他赌得厉害——沧澜矶没有酒馆,有些人在冬季长时间守城时靠地下赌局解闷,他经常输,欠了不少钱,有人看见他跟城中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在暗处碰面。萧守将在他欠钱出事时还亲自帮他垫付过一部分赌债以安抚军心,但他没有改。”
“把他控制起来。”王战站起身,握住了腰间的破甲锤,“现在。”
两人在军需官的引路下穿过城墙内部迷宫般的石砌甬道,来到三号炮塔的炮位。韩文忠不在炮位上。他的副手说炮长在一个时辰前接到了一张内部传唤令,去了城墙东段的备用弹药升降机检修区,说是巡检设备故障。王战立刻用内部通讯器通知了守将府地面警戒部队飞速赶往东段城墙,自己与叶均抄近路沿检修竖井的应急楼梯向上包抄。
备用弹药升降机检修区位于城墙东段一处被火山岩山体遮掩的凹陷中,地势偏僻,平时除了维修工之外很少有人踏足。王战和叶均赶到时,地面警戒部队已经将检修区入口封锁,但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金属撞击声——不是机械故障的噪音,是兵器碰撞的脆响。
王战一脚踹开虚掩的检修门,迎面看到四五名穿着沧澜矶守军制服的陌生士兵正围着一个身背苗刀的修长身影在激斗。他们的军装上没有佩戴连队番号标牌,脸被面罩遮住大半只露眼睛,但手上的制式战刀全部开过刃——城防军条例里明确规定守军士兵常规执勤期间不得擅自磨掉武器保险护套,这些刀显然已经提前准备要用来杀人。
被围攻的人是陆铮。苗刀的水下防锈布还没解,刀身裹着布条在他手中翻转格挡,每一次撞击都溅出暗红色的火星。他的右手虎口在深渊航道那战中撕裂的伤口本就没有完全愈合,裹刀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出了暗色的梅花印。但他脚下的步伐依然稳健,在四五个敌人的刀网中闪转腾挪,苗刀裹布状态下的钝击已经放倒了其中一个人。
王战没有多余的话,玄武重盾砸在地上,不动明王身的金色虚影将整个检修区狭窄通道笼罩其中,然后破甲锤呼的一声砸飞了最近一名敌人的战刀。叶均从侧面掠入射出飞刀钉住最后面那个人握刀的手腕,修长的手指一翻追魂双刺已经架在了那人脖颈两侧。
战斗在不到片刻后便告一段落。四名袭击者全部被制服,其中两人在被撂倒后立即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抽搐了几息便没了气息。剩下两人被王战用盾沿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脸上的面罩被扯掉后露出一张被汗水和尘土污脏的中年面孔。
陆铮甩了甩刀上沾的血,低头看向角落里一堆从弹药箱中滚落出来的能量核心,声音沙哑而平稳:“我按林队的部署调查内部加密通讯的时间轴,发现韩文忠近期频繁在城东备用检修区附近使用军用加密频道。跟过来查的时候这些人忽然从暗处冲出来。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他是炮兵模范兵?模范兵随身带开过刃的刀,还准备好了咬破毒囊?”
韩文忠不在俘虏之中。
但林渊在检修区最深处那间废弃多年的弹药储存室里找到了一本烧了一半的花名册,封面上印着海族军用骨板压制成的图案——一只从海潮中探出的三叉戟。而韩文忠负责的三号炮塔,正是城墙上最靠近海峡闸门的制高点火力单位,也是唯一能在海族珊瑚城墙推进至极限距离后直接命中沧澜矶城墙基座薄弱段的位置。
这意味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推论——如果今天下午萧璟发布全线反冲锋命令,三号炮塔在关键时刻突然调转炮口对准己方城墙基座,十多颗来历不明的储备能量核心就会将整个闸门区炸成一片废墟。
萧璟站在三号炮塔的旋转基座上,手里捏着那本烧了一半的花名册,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的身边躺着韩文忠的尸体——这名资深炮长在城墙上被堵住去路后拔出了藏在弹药箱后面的骨刃,被林渊用还裹在刀鞘中的惊蛰击中手腕击飞武器,然后在即将被制服之际咬碎毒囊同款自尽了。墨绿色的毒液从他嘴角溢出,散发着与海族毒刺一模一样的腥甜气味。
他至死都没有说一句话。脸上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坚决,仿佛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替他偿还赌债的人,是海族的谍子。海族不是因为他缺钱才收买他——它们先让他欠下还不清的债,然后在他走投无路时递来唯一能抓住的绳子,让他在经过层层筛选后不知不觉地陷入泥潭。这种渗透手法很耗时,但被渗透的人会觉得自己是主动选择跟它们走的。七个关键守城炮兵被策反了五个。从今晚起所有炮位全部重新排值,每四刻一轮换,任何人不得单独留在炮位上。”萧璟将花名册摔在地上,声音冷得像从海底裂缝中透上来的寒流。
林渊将裹着刀鞘的惊蛰在修长的指节间轻轻转过一个角度:“韩文忠多领的十七颗能量核心,我们只找到十一颗。剩下六颗目前下落不明。你的城墙基座哪一段最薄弱?”
萧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闸门正下方泄压水道。那是当年筑城时唯一没有用双层钢筋加固的地段,因为泄压水道必须在满负荷承重时保持结构韧性。如果六颗能量核心在那里引爆,整段闸门连同上面的主炮塔都会塌进海里。海族珊瑚城墙上的大型攻城单位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踏平沧澜矶入口。”
“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