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归 途
第三百二十个窍穴点亮的时候,林星感觉到了不一样。不是身体上的变化,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另一片天地。易筋五转的门槛就在眼前,他能看到它,能摸到它,甚至能感觉到门后面吹来的风。那风很暖,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像是有人在门后面等他。但他就是推不开那扇门。三百二十个窍穴已经亮了,还剩四十个。按道理,窍穴全亮之后才能突破到易筋五转。但他总觉得,不需要等到全亮。那扇门已经在晃了,只需要再用力一点,就能推开。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刘铁山。刘铁山沉默了很久,烟抽了一锅又一锅,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最后他说:“你自己感觉。体修的事,外人说不准。”林星点点头,没有再说。他知道刘铁山说得对。体修的路,只能自己走。别人能教你功法,能教你技巧,能教你经验,但突破那一下,只能靠自己。就像生孩子,别人能帮你请稳婆,能帮你烧热水,能帮你喊加油,但生不生得出来,只能靠自己使劲。
第二天,林星没有继续冲窍穴。他站在空地上,闭上眼睛,感受体内的气血。气血在筋脉里流淌,像一条大河,宽阔而深沉。三百二十个窍穴像三百二十盏灯,沿着筋脉排列,照亮了他的整个身体。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世界,筋脉是河流,窍穴是星辰,气血是风,骨骼是山。这个世界在慢慢长大,慢慢变强,慢慢变得完整。他深吸一口气,引导气血往那扇看不见的门冲去。气血像一条巨龙,从丹田升起,沿着筋脉奔腾,冲过三百二十个窍穴,每一个窍穴都在发光,都在轰鸣。巨龙撞在门上,发出一声巨响。门晃了一下,但没有开。他继续冲,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每一下都震得他浑身发颤。
第七下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慢慢开的,是猛地炸开的。一股强大的力量从门后面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全身。他的筋脉在扩张,气血在暴涨,窍穴在轰鸣。那剩下的四十个窍穴,像被点燃的灯,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三百二十一,三百二十二,三百二十三……三百六十。全部亮了。
易筋五转。成了。
他睁开眼睛。世界变了。不是变大了,是变得更清晰了。他能看到空气中飘浮的灵气微粒,每一颗都像一颗微小的星星,闪烁着不同的颜色。他能听到地下深处水流的声音,很远,很轻,但很清晰。他能感觉到风的方向,不是皮肤感觉到的,是气血感觉到的,风里带着远处的气息——妖兽的血腥味,野花的香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熟悉的、让他心跳加速的气息。他认识那个气息。那是苏若云的。不是真的,是错觉。她远在千里之外,在青州城的冷香院里,被高墙和铁门锁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那个气息那么真实,像她站在他面前,白衣如雪,长发及腰,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个气息,感受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睛,转身走回山洞。刘铁山看着他,没有说话。阿福跑过来,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期待。
“师父,你突破了吗?”
林星点点头。
阿福跳起来,欢呼了一声,然后突然停下,看着林星的脸色。“师父,你怎么不开心?”
林星愣了一下。他不开心吗?他突破了,易筋五转,对应金丹初期。他应该开心的。但他没有。他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突破不是终点,只是路上的一个脚印。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没有不开心。”他说,“走吧,收拾东西。”
阿福愣住了。“去哪儿?”
林星说:“回家。”
阿福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回……回青州城?”
林星点点头。阿福转头看向刘铁山。刘铁山正在收拾东西,把短刀别在腰间,把符篆塞进袖子里,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磕掉里面的灰烬。他没有看阿福,只是淡淡地说:“看我干嘛?收拾东西。”
阿福哦了一声,转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他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装干粮的布包,一根当武器的木棍。他把这些东西胡乱塞进一个布袋里,然后站在洞口,等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
林星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山洞。洞不大,也就几丈深,地上铺着干草,墙角堆着一些瓶瓶罐罐。火堆还在烧,火光照在洞壁上,把那些斑驳的痕迹照得很清楚。那些痕迹是他们留下的。洞壁上有林星练功时拳头砸出的凹坑,有阿福练习扶墙时手掌按出的印子,有刘铁山靠着抽烟时后背磨出的光滑面。这大半年来,他们在这里修炼,在这里吃饭,在这里睡觉,在这里等。等林星突破,等阿福长大,等回家的这一天。
“走吧。”林星说。
三人走出山洞,朝青州城的方向走去。太阳刚从东边升起来,金光照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东荒的清晨很冷,雾气弥漫,远处的树林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阿福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他今天特别高兴,因为要回家了,要回青州城了,要见表妹苏小糖了,要见表姐苏若云了。他没见过苏若云几次,但那是他表姐,是他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之一,他很想见见她。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阿福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星。“师父,你说苏小姐还记得我吗?”
林星愣了一下。苏若云记得阿福吗?她见过阿福几次,但每次都很匆忙,说不了几句话。她是苏家的大小姐,是活了127年的前辈,是剑心通明的天才。她会在意一个十五岁的、刚学会锻骨一变的体修小子吗?
“记得。”他说。
阿福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我还怕她不认识我了。”
刘铁山在后面听着,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走了半天,三人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休息。阿福去捡干柴,刘铁山去打了几只野兔,林星坐在石头上,看着溪水发呆。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水面上倒映着他的脸——一张三十出头的脸,浓眉,朗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扬。和刚穿越过来时那个八十岁的老头判若两人。那时候的他,满脸皱纹,手抖腿抖,走路都要拄棍。现在,他坐在东荒的溪水边,易筋五转,金丹初期,一拳能打碎一块巨石。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还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比昨天又热了一点点。也许不是错觉,也许真的是她的体温,隔着千里,隔着高墙,隔着铁门,传到了他这里。也许她也想他了。也许她也在等他。也许她每天夜里都站在冷香院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那个挂在山崖上的老头,那个扶墙练体的疯子,那个不要命的人。
阿福抱着一捆干柴跑回来,看到林星在发呆,凑过来小声问:“师父,你在想什么?”
林星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阿福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说:“你在想苏小姐对不对?”
林星拍了他脑袋一下。阿福捂着脑袋,嘿嘿笑着跑了。刘铁山提着几只处理好的野兔走回来,架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火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香味飘出来,勾得阿福直流口水。他蹲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那几只兔腿,嘴里不停地问好了没有好了没有。刘铁山被他问烦了,瞪了他一眼,他才闭嘴。
吃完东西,三人继续赶路。走了三天,终于走出了东荒的茫茫山林,眼前出现了一片平原。平原上是大片的农田,种着小麦和玉米,风吹过的时候,麦浪翻滚,像金色的海洋。远处有一个小镇,炊烟袅袅,隐约能听到鸡鸣狗吠的声音。
阿福看着那个小镇,眼眶突然红了。“师父,咱们到家了吗?”
林星摇摇头。“还早。这是东荒集,离青州城还有十几天的路。”
阿福哦了一声,低下头,不说话。刘铁山走过来,在他脑袋上摸了摸。“想家了?”
阿福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想家了,想青州城那个小院子,想苏小糖那个叽叽喳喳的丫头,想他娘。虽然他从没见过她,但他想她。他想告诉她,他练体修了,锻骨一变了,以后会越来越厉害,会去救她。他忍了十五年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流了下来。
刘铁山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肩膀上。林星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三个人站在平原上,看着远处的小镇,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那是家的气息。虽然他们的家不在这里,但风吹来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
三人在东荒集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走了十几天,终于看到了青州城的轮廓。城墙很高,足有十丈,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城门很大,能并排走五六辆马车。进出的人很多,有穿道袍的修士,有背药篓的采药人,有挑担子的货郎,热闹得很。阿福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块写着青州城三个大字的匾额,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师父,咱们到了。”
林星点点头。到了。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易筋一变,筑基初期。现在回来,是易筋五转,金丹初期。他走的时候,苏若云送他到城门口,对他说别死了。现在他回来了,没死,还变强了。他要去找她,要告诉她他回来了,要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三人进了城,七拐八绕,来到苏府后门。刘铁山上前敲门,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三下。这是苏小糖教他们的暗号,表示是自己人。门开了,一个小脑袋探出来,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扎着两个丸子头。苏小糖看到他们,愣住了。然后她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抱住阿福。
“表弟!你回来啦!我想死你了!”
阿福被她抱得喘不过气,脸都红了。“表、表姐,我喘不上气了……”
苏小糖松开他,又一把抱住林星。“林爷爷!你也回来啦!你好像又变年轻了!好帅!”
林星被她抱着,有点尴尬。“小糖,你姐呢?”
苏小糖松开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小。“姐姐她……还在冷香院里。舅舅不放她出来。”
林星沉默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但他还是问了。他想亲耳听到,想确认她还活着,还在那里,还在等他。苏小糖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林爷爷,你会救姐姐出来的,对不对?”
林星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苏小糖笑了,眼泪流了下来,她抹了一把眼泪,拉着阿福的手往里走。“走,表弟,我给你做好吃的。我学会做菜了,可好吃了。”
阿福被她拉着,回头看了林星一眼。林星点点头,示意他去吧。阿福跟着苏小糖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师父,你也来啊!”
林星摇摇头。“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你姐。”
苏小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心。“林爷爷,冷香院有阵法,你进不去的。”
林星说:“我知道。我就去看看。”
苏小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给他。“这是我姐姐以前给我的,可以打开冷香院的外门。但里面的门我打不开,那是舅舅亲自封的。”
林星接过玉佩,握在手里。玉佩很小,只有拇指大小,通体雪白,上面刻着一个若字。是她的名字。她把这块玉佩给了妹妹,妹妹现在给了他。他握着玉佩,感觉到上面有一丝淡淡的体温。不是他的,是她的。是苏小糖的,也是苏若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