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沙 洲
沙洲的夜晚比白天凉得多。白天的时候,沙子烫得能煮熟鸡蛋,空气像从炉膛里吹出来的,吸一口都觉得肺在烧。到了夜里,温度骤降,冷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林星坐在水塘边,身上裹着毯子,看着水面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倒映在水里,像一块发光的玉。风吹过来,水面皱了一下,月亮碎了,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水面上跳动,像是有人在往水里撒碎银子。
苏若云坐在他旁边,也裹着毯子。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发丝飘在脸上,她没有拢,任它们飘。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沙漠,沙漠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凝固的海。远处有狼嚎声,一声接一声,凄厉而悠长,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林星,你说沙漠里真的有狼吗?”苏若云问。
“有。老刘说西漠的狼叫沙狼,比中原的狼大一圈,毛色是黄的,趴在沙子里看不出来。它们是群居的,一群少说也有几十只。饿极了的时候,连修士都敢咬。”林星顿了顿,“不过它们怕火。有火就不敢靠近。”
苏若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梅花香。他没有动,怕惊醒她,但她也并没有睡着,只是靠着,听着他的心跳。
“林星,你的心跳得很快。”
“因为你在旁边。”
苏若云的嘴角翘了起来,很轻,很淡,但他感觉到了,因为她的脸颊贴着他的脖子,那一点弧度,他感受得到。
阿福从土坯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走到林星面前,把茶递给他。“师父,喝茶。老妇人说这是用沙漠里的草药煮的,能解渴,还能提神。”林星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咸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草药味,像甘草,又像黄连,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凉意,像是含了一片薄荷叶。他把碗递给苏若云,她也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阿福,你娘睡了吗?”林星问。
阿福点了点头。“睡了。我爹在陪她。我爹坐在地上,靠着墙,我娘躺在他腿上。我爹的手放在我娘头上,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我娘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珍贵的事,怕声音大了会惊扰到什么。
林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臭小子,看着他爹娘终于在一起了,心里一定很高兴。他想起刘铁山说的那句话——“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十五年,不是一段短日子。五千四百七十五天,每一天都刻在墙上,也刻在心里。墙上的刻痕可以被风雨磨平,心里的刻痕永远不会。因为那是用刀子刻的,一刀一刀,刻在心上,刻在骨头里。
“阿福,你也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阿福摇了摇头。“我不困。师父,我守夜。你们睡。”
林星看着他,没有拒绝。他知道这小子跟他一样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站起来,把毯子披在阿福身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熬太晚。困了就进去睡。”
阿福点了点头,抱着木棍,坐在水塘边。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林星和苏若云走回土坯房,各自回屋。林星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阿福偶尔咳嗽一声,听着远处狼嚎的声音。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玉佩很暖,暖得像她的手。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星就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很急,像是在争吵。他翻身下床,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站着几个穿袍子的人,正是昨晚收留他们的那些人。他们围成一圈,中间蹲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衣服破了好几个洞,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发紫,呼吸很重,像拉风箱一样。
“怎么回事?”林星走过去。
为首的那个人抬起头,看着他。“他是从自由城逃出来的。魔修在攻打自由城,死了很多人。他跑了一天一夜,才跑到这里。”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林星蹲下来,看着那个受伤的人。那人睁开眼睛,看到林星,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又闪过一丝希望。他伸出手,抓住林星的袖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救……救我……”
林星从他身上撕开衣服,看到他的胸口有一个黑色的掌印,掌印周围的皮肤发黑发紫,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来,一跳一跳的。这是魔修的手法,用的是腐蚀性的魔气,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脏六腑,如果不及时救治,撑不过三天。
“老刘!”林星喊了一声。
刘铁山从屋里跑出来,看到那个受伤的人,脸色一变。他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掌印,又看了看那人的眼睛。
“魔修的腐骨掌。金丹期魔修下的手。他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刘铁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色的丹药,塞进那人嘴里。“含着,别咽。这药能暂时压制魔气,但治不了根。要想活命,得去自由城,找佛修用佛光驱散魔气。”
那人含着丹药,脸色好了一些,呼吸也稳了一点。他抓着林星的袖子,不肯松手。
“自由城……被围了……魔修来了很多人……城主要我们逃……能逃多少逃多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星看着他,心里沉了下去。自由城被围了,那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如果自由城被魔修攻破,他们就失去了落脚点。西漠虽大,但没有自由城,他们连水都买不到。他站起来,看着刘铁山。
“老刘,自由城离这里还有多远?”
“半个月的路。骑马的话,十天。”刘铁山把烟杆叼在嘴里,抽了一口。“但如果魔修在围城,我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出不来。”
林星沉默了。他看着东方的天空,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边只有一道白线。他想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苏若云。她从屋里走出来,白衣如雪,长发如瀑,两把霜华挂在腰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
“林星,你打算怎么办?”
林星说:“去自由城。”
苏若云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反对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阿福站在旁边,抱着木棍,看着那个受伤的人。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坚定。
“师父,我跟你去。”
刘铁山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别在腰间。“我也去。婉清留在这里,等我回来接她。”
苏婉清从屋里走出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衣,头发用木簪挽在脑后。她走到刘铁山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铁山,我跟你一起去。”
刘铁山愣了一下。“你去干什么?你连路都走不稳。”
苏婉清笑了。“我走不稳,但我会骑马。我会用剑。我会杀人。”她顿了顿,“我被关了十五年,不是关废了,是关醒了。我不想再等了。再等,就真的老了。”
刘铁山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红了。
“好。一起去。”
林星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些人,都是他的家人。他不能让他们死。
“走吧。”他说。
一行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林星从受伤的人那里问了一些自由城的情况。那人说,魔修这次来了很多人,领头的叫血煞老祖,是金丹巅峰的魔修,手下有十几个金丹期的弟子,还有几百个筑基期的魔兵。他们围了自由城已经三天了,城里的佛修在撑,但撑不了多久。自由城的城主叫孤云,是个佛修,金丹后期,他的佛光能克制魔气,但魔修人多,他一个人撑不住。城里的散修也在帮忙,但他们没有统一的指挥,打得很乱。
林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金丹巅峰,十几个金丹,几百个筑基。他们这几个人,连塞牙缝都不够。但他必须去。不是因为他不怕死,是因为自由城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如果自由城被攻破,他们在西漠就没有立足之地了。天剑山的人还在后面追,他们不能往回走,只能往前。
“出发。”林星说。
五个人,四匹马,往沙漠深处走去。那个受伤的人留在了绿洲,老妇人答应照顾他。他躺在土坯房里,看着林星一行人离开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没人听到。
太阳升起来了,金光照在沙漠上,沙子反射出刺眼的光。林星包着头,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前方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看不到尽头。风吹过来,沙子打在脸上,生疼。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绿洲已经看不见了,身后只有一片黄沙,和来时的脚印。脚印很快就被风吹平了,像是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师父,我们会不会迷路?”阿福在后面喊。
“不会。”林星拿出地图,看了看。“顺着太阳走,往西,一直往西。走十天,就能到自由城。”
阿福点了点头,把脸埋在马鬃里,不敢再看外面的沙子。他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嗓子也哑了,但他没有喊渴。他摸了摸腰间的水囊,水不多了,要省着喝。
走了三天,沙漠越来越深,绿色完全消失了。到处都是沙子,高的沙丘,低的沙坑,连绵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林星把马拴在一起,怕被风吹散了。苏若云骑在他旁边,两把霜华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霜花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光。她的脸上包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林星,你说自由城能撑多久?”
林星想了想。“不知道。但撑到我们到,应该没问题。城里有佛修,有散修,有城墙,有阵法。魔修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
苏若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五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沙尘暴。天突然暗了下来,像有人把一盏灯吹灭了。风很大,大到马都站不稳,嘶鸣着,往后退。沙子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砂纸在脸上磨。林星从马背上跳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苏若云也跳下来,蹲在他旁边,把毯子盖在两个人头上。阿福抱着木棍,蹲在马的旁边,用身体护住马。刘铁山和苏婉清蹲在一起,两个人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沙尘暴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风停了的时候,天又亮了起来。林星从毯子下面探出头,看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沙丘移动了,来时的脚印不见了,方向也辨不清了。他拿出地图,看了看太阳,太阳在正头顶,分不清东西南北。他的心沉了下去。
“迷路了?”苏若云问。
林星点了点头。
阿福从马后面探出头,脸上全是沙子,连眉毛都是白的。“师父,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林星看着他,笑了。“不会。死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沙子很多,拍不完,他放弃了。他走到马旁边,摸了摸马鬃,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老刘,你以前在西漠待过,有没有什么办法辨方向?”
刘铁山站起来,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沙丘的形状。“看沙丘。西漠的风常年从西边吹来,沙丘的东面比较缓,西面比较陡。缓的那边是东,陡的那边是西。”他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沙丘。“那边是西。”
林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沙丘的西面确实比东面陡一些,但差别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走吧。”
一行人继续往西走。太阳慢慢西沉,天边开始发红。沙漠在夕阳下变成了红色,像一片燃烧的海。林星看着那片红色,想起了沙华。十年开一次,花开的时候,整片沙漠都是红的,像血一样。他不知道沙华是不是真的存在,但他愿意相信是真的。在这样一片荒凉的地方,需要一些美好的东西来让人相信活着是有意义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几块大石头堆在一起,形成一个天然的洞穴。洞穴不大,但能容下五个人和四匹马。阿福去捡干柴,刘铁山生火,苏婉清坐在火堆旁,把水囊里的水倒进锅里,煮了一锅热汤。汤里加了干肉和野菜,味道不太好,但热气腾腾的,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师父,明天能到自由城吗?”阿福问。
林星算了算日子。“快了。按照老刘说的方向,再走两天就能到。”
阿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喝完汤,抱着木棍,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黑暗。沙漠的夜很黑,黑得像墨汁泼过一样,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声和远处狼嚎的声音。
林星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阿福,你去睡吧。我守着。”
阿福摇了摇头。“师父,我不困。你去睡吧。”
林星看着他,没有坚持。他走回火堆旁,在苏若云旁边坐下来。苏若云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林星,你说自由城的佛修,是什么样的?”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