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东荒归途
出发的日子定在七天之后。林星把时间定得这么宽裕,不是因为他想多休息几天,而是因为他要把自由城的事情安排妥当。老和尚不在了,慧明的佛光还太弱,自由城不能没有守护者。他不能拍拍屁股就走,把这座城丢给一群没有自保能力的人。他要走,也要走得安心。
这七天里,林星每天都要在城墙上走一圈,把每一个守城的细节都记在心里。哪里城墙最薄弱,哪里需要加固,哪里容易攀爬,哪里方便设伏。他把这些告诉慧明,慧明拿着笔,一笔一笔地记在一张破旧的羊皮上。慧明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抄写佛经。林星说完,慧明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拍了拍。
“施主放心,老衲都记住了。”
林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你行吗”,但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太伤人。慧明已经尽力了,他的佛光虽然弱,但他每天念经,每天添油,每天给伤员念经祈福。他做的比老和尚少,但他做的都是他能做的。这就够了。
阿福的易筋期开始了。第一转,引筋入体。他盘腿坐在城墙上,闭着眼睛,引导气血往手臂的筋脉里冲。气血撞在筋脉上,像撞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冲了一整天,那条筋脉还是纹丝不动,像一扇焊死的铁门。他没有气馁,第二天继续冲,第三天继续冲。第四天的时候,那条筋脉终于松动了,像一扇生了锈的门,被推了无数次,终于开始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阿福感觉气血涌了进去,筋脉像一条干涸的河道,终于等到了水,从上游缓缓流下来,流过干裂的河床,流进每一个细小的缝隙。他睁开眼睛,咧嘴笑了。苏婉清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笑脸,也笑了。
刘铁山教阿福易筋期的功法。他把自己当年学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教给阿福。他的功法不是从圣皇传承里来的,是从姜烈那里学来的,比圣皇传承里的粗糙得多,但够用。阿福学得很快,比刘铁山当年快得多。刘铁山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欣慰,有羡慕,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这臭小子,比他强,比姜烈强,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体修都强。他想起姜烈当年教他易筋期的时候,他学了一个月才摸到门槛,阿福只用了三天。他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没有说话,转身走了。阿福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爹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林星每天在城墙上练功,巩固易筋九转的修为。他的气血越来越稳,那张网越来越牢固,三百六十个窍穴像三百六十颗星星,在他体内闪烁。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看到那些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夜空。他能感觉到气血在网中流动,从东边的窍穴流到西边的窍穴,从南边的窍穴流到北边的窍穴,没有阻碍,没有滞涩。他离洗髓期越来越近,像站在一扇门前,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但他不急,他等的是凤凰血。没有凤凰血,他炼不成洗髓丹。炼不成洗髓丹,他就突破不了洗髓期。急也没用。
苏若云也在准备。她把两把霜华磨得锃亮,剑刃上能照出人影。她蹲在城墙下的空地上,把剑横在膝盖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是商队带来的,青色的,很细,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她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面都磨了上百下。她检查了每一道符篆,确认每一张都能用。她把符篆一张一张地摊开,对着阳光看,看上面的符文有没有模糊,看朱砂有没有脱落。她把干粮、水囊、药布、绷带、解毒丹、止血散,一样一样地清点,装进包袱里。包袱不大,但很沉,沉得像装了一块石头。她背在身上试了试,觉得不碍事,又取下来,放在床边。
苏婉清给林星缝了一件新衣裳。用的是商队带来的布料,灰色的,很厚实,穿在身上能挡风沙。她把布料铺在桌上,用剪刀裁开,一针一线地缝。她的针脚很密,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像是在缝一件很珍贵的东西。她把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林星床头。衣裳的领口缝得有点歪,针脚也不均匀,但很结实,用力扯都扯不烂。林星拿起衣裳,看了看领口那道歪歪扭扭的线,笑了。他穿上,大小刚好,袖子不长不短,肩膀不紧不松。他走到苏婉清面前,转了一圈。
“合适吗?”
苏婉清看着他,点了点头。“合适。像沙漠里的人。你本来就是沙漠里的人,从自由城走出去的,就是沙漠里的人。”
林星摸了摸衣角。“多谢。”
苏婉清摇了摇头。“不用谢。你们要去东荒,路上风沙大,穿厚实一点好。”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双布鞋,放在桌上。“这是我给阿福做的,他脚长得快,鞋没穿几天就小了。你们要是遇到合适的布料,帮我带一些回来。这里的布太贵了,一块灵石只能买一尺。我算过了,给阿福做一件衣裳,要三块灵石。三块灵石,在青州城能买三十个馒头。”
林星拿起那双布鞋,鞋底是用好几层布叠起来纳的,针脚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他用手按了按,很硬,很结实。
“好。我帮你带。”
苏婉清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她转身走回医馆,背影很瘦,很直,像一棵沙漠里的骆驼刺。骆驼刺的根很长,能扎到地下很深的地方,找到水。她也是,在冷香院里扎了十五年根,找到了活下去的水。
第七天,天还没亮,林星和苏若云就起来了。他们走到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自由城。城里的房屋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袅袅的,像一条条灰色的带子。城墙上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在晨风中摇摇晃晃,但没有灭。慧明站在灯前,正在添油。他把油壶举得很高,油细细地流下来,像一条金色的线。他看到林星和苏若云,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施主,一路平安。”
林星点了点头。“慧明,自由城交给你了。灯不能灭,城不能丢。灯灭了,人心就散了。城丢了,人就散了。”
慧明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施主放心,灯不会灭,城不会丢。老衲在,灯就在。老衲不在,还有别人。自由城不会灭。”
阿福站在城墙下,手里握着木棍,仰着头看着师父。他的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心,但更多的是坚定。他走到林星面前,把木棍递给他。
“师父,这根棍子给你。它跟了我很久,能打妖兽,能打魔修,能打一切坏人。它比刀剑还硬,比石头还重。”
林星看着木棍,木棍被阿福摸得油光发亮,一头磨尖了,一头磨圆了。他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还给他。
“你留着。自由城需要你。这根棍子跟了你这么久,换了人,它不习惯。棍子认主,就像剑认主一样。你给它开过光了,它只认你。”
阿福接过木棍,握紧,指节发白。“师父,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林星想了想。“不知道。找到凤凰血就回来。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更久。你好好练功,别偷懒。等你易筋九转了,我就回来了。”
阿福点了点头,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它流。他答应过师父,体修不哭。但师父要走了,他忍不住。眼泪流过脸颊,滴在城墙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苏若云走过来,在阿福脑袋上摸了摸。她的手很凉,但阿福觉得很暖,像小时候他娘摸他的头一样。
“阿福,照顾好你娘。她身体不好,别让她太累。”
阿福用力点头。“我会的。我每天都给她端水,每天都给她捶背,每天都陪她说话。”
刘铁山站在城墙下,手里拿着烟杆,烟已经点着了,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他走到林星面前,伸出手。林星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很紧,很实。
“活着回来。”刘铁山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林星点了点头。“活着回来。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更容易活。”
苏婉清从医馆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用干肉和野菜煮的,加了盐和几片不知名的草药,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她把碗递给林星,林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汤里有肉的香味,有菜的清甜,有草的苦涩。他把一碗都喝完了,把碗还给苏婉清。
“好喝。”他说。
苏婉清笑了。“路上小心。东荒的妖兽不认人,见了就咬。你们别往深处去,在边上找找就行了。”
林星点了点头,和苏若云转身走了。两人骑着骆驼,出了自由城,朝东边走去。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光照在沙漠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阿福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眼泪还在流。刘铁山站在他旁边,抽着烟,没有说话。苏婉清站在城墙下,手里端着空碗,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慧明站在长明灯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声音很轻,但传得很远,传到了林星的耳朵里。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沙漠很大,大到让人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林星骑着骆驼,走在前面,苏若云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不疼,像是有人在轻轻抚摸。太阳越升越高,沙漠越来越热,空气像从炉膛里吹出来的,吸一口都觉得肺在烧。骆驼的蹄子踩在沙子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东西在沙子下面爬。
走了一个上午,林星在沙丘背阴处停下来,让骆驼休息。他从骆驼背上解下水囊,递给苏若云。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把水囊挂在骆驼背上。两个人坐在沙丘的阴影里,看着远处的沙漠。沙漠一望无际,黄沙漫漫,没有尽头,像一片没有边际的黄色海洋。
“林星,你说东荒现在是什么样子?”苏若云问。
林星想了想。“应该还是老样子。妖兽横行,人迹罕至。老刘在那里待了三十年,他说东荒的夜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天亮的时候,你会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苏若云。“吃吧,路还长。”
苏若云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地嚼。干粮很硬,嚼起来像嚼石头,但她没有皱眉头,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继续赶路。走了三天,沙漠变成了戈壁。戈壁上到处都是碎石,大的像拳头,小的像指甲,骆驼走得很慢,怕踩到尖利的石头。林星从骆驼背上跳下来,牵着骆驼走。苏若云也跳下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阳光下短得像两团黑疙瘩,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碎石上,瞬间就被蒸干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们遇到了沙尘暴。天突然暗了下来,像有人把一盏灯吹灭了。风很大,大到骆驼都站不稳,跪在地上,把头埋在沙子里。林星拉着苏若云,蹲在骆驼后面,用毯子盖住两个人。沙子打在毯子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像有人在拿石头砸。苏若云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他抱着她,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把毯子裹紧,把她整个人都包在里面。
沙尘暴持续了半个时辰。风停了的时候,天又亮了起来。林星从毯子下面探出头,看到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沙丘移动了,来时的脚印不见了,方向也辨不清了。他拿出地图,看了看太阳,太阳在正头顶,分不清东西南北。他的心沉了下去,但没有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看了看骆驼。骆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风沙过去。
“迷路了?”苏若云问。
林星点了点头。“迷路了。沙尘暴把路吹没了。”
苏若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那就找路。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沙子埋得掉的。”
两个人爬上沙丘,往四周看。四周全是沙子,高的沙丘,低的沙坑,连绵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林星看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标志性的东西,没有树,没有石头,没有骆驼刺,只有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