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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庐州寒夜里,笔锋抵万军

1937年11月17日的合肥,风裹着雪粒子,打在军部驻地的青砖墙上,发出“簌簌”的响,像谁在窗外撒着一把把碎冰。军用卡车驶进院落时,车轮碾过结霜的石板路,留下两道深辙,辙里很快积起雪粒子,白得刺眼。吴石推开车门,寒风立刻灌进领口,带着皖中大地特有的土腥味,混着远处隐约的煤烟味——那是火车站的蒸汽机车在喘气,载着西迁的人员和物资,一趟趟往西南跑。

“吴处长,里面暖和,快请进。”军部的参谋迎着出来,军大衣上落着层白霜,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他引着众人往正房走,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灯笼上“抗战到底”四个字在雪光里忽明忽暗。“这原是省立图书馆的旧址,”参谋推开厚重的木门,“书架都拆了,正好放文件箱,暖炉也烧上了,屋里能待住人。”

门轴转动时发出“嘎吱”声,像在抱怨这突如其来的严寒。吴石迈进门槛,一股煤烟味混着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暖炉的铁皮烟囱在墙角拐了个弯,伸向窗外,炉壁上烤着的红薯发出甜香,是军部特意为他们准备的。“把文件箱搬到东厢房,”吴石脱下沾雪的军大衣,递给副官,“那里靠窗,亮堂,适合铺开地图。”

赵虎和林阿福扛着箱子往里走,箱底在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响。东厢房的窗棂糊着毛边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白色的气球。林阿福放下箱子就去关窗,手指触到冰冷的窗棂,独耳忽然动了动——他听见院外有马蹄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是骑兵在换岗。“合肥的警戒比蚌埠严,”他低声对赵虎说,“刚才看见城门口架着机枪。”

赵虎正用抹布擦桌子上的灰尘,抹布过处,露出下面“安徽省立图书馆”的烫金铭牌,边角已被磨得发亮。“听说日军的骑兵摸到了定远,离合肥只有百里,”他压低声音,抹布在“图书馆”三个字上反复擦拭,“军部的人说,昨夜刚调了一个骑兵团去防着。”

何建业最后进来,军靴上的雪化成了水,在地板上踩出一串湿脚印。他没顾上擦脚,先去检查西厢房——那里是给家眷准备的住处,炕已经烧上了,炕桌摆着个粗瓷茶壶,壶身上“寿”字的釉彩掉了大半。“吴太太,小少爷,这边暖和,”他掀开门帘,一股热气涌出来,“炕是新盘的,烧的是栗木炭,不呛人。”

吴石的妻子牵着健雄进来时,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攥着那只铁皮铅笔盒,盒盖边缘沾着雪粒子。“快上炕暖和暖和,”何建业往炕桌下塞了个暖水袋,是用军用水壶灌的热水,裹着层棉布,“这是军部通讯员给的,说小孩子抗不住冻。”

健雄爬上炕,把暖水袋抱在怀里,眼睛却盯着窗外飘落的雪:“娘,合肥的雪比南京大。”妻子给他脱鞋时,发现他的袜子湿了,脚后跟磨出个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肉。“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她眼圈红了,从包里翻出双新袜子——是出发前连夜缝的,针脚密密的,“何中尉,麻烦您……”

“我去军需处问问有没有烘鞋器,”何建业立刻起身,军靴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小少爷的鞋湿了,可不能冻着。”他掀帘出去时,正撞见吴石进来,手里拿着份电报,眉头拧成了疙瘩。“何建业,你来得正好,”吴石把电报递给他,“日军第16师团攻陷滁县,正往全椒推进,离合肥的屏障——巢县,只有五十公里。”

何建业接过电报,纸页被风吹得发颤,上面“全椒失守”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在他眼里。“我这就去布置警戒,”他把电报往怀里一揣,“让宪兵队在城外布三个岗哨,牵狼狗,加双哨,一旦有动静,立刻鸣枪。”他转身要走,却被吴石拉住。“先去军需处给孩子找烘鞋器,”吴石的声音软了些,“打仗是为了让他们能好好长大,不是让他们跟着遭罪。”

午后的雪下得紧了,东厢房的暖炉烧得正旺,铁皮烟囱泛着红光。

吴石站在长桌前,铺开《南京外围防御图》,图上从昆山到句容,用红笔标着一连串箭头,像毒蛇的信子,直指南京东门。“赵虎,给军令部发报,转令第74军,”他手里的红铅笔在溧水的位置重重一点,“让他们务必守住天王寺,那里是句容通往溧水的咽喉,丢了天王寺,溧水就成了孤城,南京东门洞开。”

赵虎正在给文件分类,听见这话,手顿了顿:“处长,第74军刚从淞沪撤下来,伤亡过半,能守住吗?”他翻出部队花名册,上面“第74军”的兵力数字被红笔圈着,后面用小字注着“实到兵力不足三成”。

吴石抓起红铅笔,在数字旁画了个感叹号:“守不住也得守,溧水要是丢了,南京的东侧屏障就没了,淞沪撤退的大军想进南京休整都没了通路,西迁的文件和人员也会被截在半路。”

林阿福戴着耳机,指尖在电键上跳跃,“嘀嗒”声密集如雨点。他正在监听日军电台,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日语,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处长,日军在说‘江阴要塞攻略’,”他摘下耳机,独耳冻得发紫,“好像要分两路,一路从常熟西进直扑江阴城,一路沿长江北岸绕到要塞背后,断守军的退路。”

吴石的手指在地图上江阴要塞的位置画了个圈,把周围的君山、黄山炮台都圈了进去:“立刻整理电文,建议军令部令江阴要塞守备部队加强江北岸的警戒,别给鬼子绕后的机会。”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文件箱里翻出份《江阴沿江地形详图》,指着要塞西北的靖江地区:“这里有苏北抗日义勇军的零散队伍,让江阴要塞派人与他们联络,他们熟悉江北地形,能在日军迂回路线上打游击袭扰,迟滞他们的推进。”

林阿福刚要转身,吴石又补充道:“另外,把日军的迂回战术通报给正在西进的淞沪撤退部队,让他们注意侧翼安全,避免被日军分割包围。”

何建业回来时,手里提着个铁皮烘鞋器,还抱着捆柴火。“军需处的烘鞋器都发完了,这是通讯员自己用的,”他把烘鞋器放在炕边,往里面塞了几块栗木炭,“火不旺,慢慢烘,别烫着。”他又把柴火抱进东厢房,添进暖炉,火苗“噗”地窜起来,映得墙上的地图发红。

“警戒布置好了?”吴石抬头问。何建业点头,往炉边凑了凑,烤着冻僵的手:“三个岗哨都布好了,牵了四条狼狗,是缉私队用的,凶得很。我还让宪兵队把库房的窗户都钉上了木板,防流弹。”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刚才在街角买的烤红薯,还热着,给小少爷吃。”

健雄正趴在炕桌上画画,铅笔盒敞开着,里面的铅笔头又断了一根。他画的是南京的家,屋顶上飘着雪,烟囱里冒着烟,门口站着两个小人,是他和爹娘。“何叔叔,”他举起画纸,“等我们回南京,雪也会这么大吗?”何建业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有些发哑:“会的,等打跑了鬼子,南京的雪会更大,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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