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湘雨敲窗急,烽烟锁石头
12月5日的雨又下了起来,比前几天更大。吴石在厢房里召开会议,油灯被风吹得摇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日军已经兵临南京外围,句容、溧水都丢了,正往城垣扑来,”他用红铅笔在城防图上画了个大圈,把整个南京城都圈了进去,“现在要做的,是让能撤出来的外围部队收拢城防,不能撤的,就依托城墙打巷战。”
赵虎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第88师、87师、36师,这三个德械师是精锐,得想办法让他们保留骨干。还有军校的学生兵,都是未来的军官,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林阿福突然“呀”了一声,手里的译电纸飘到了地上。何建业捡起来一看,脸色瞬间白了:“日军华中方面军……下达全面攻城的作战命令了?”
吴石接过译电纸,上面的字迹冰冷得像块铁。12月1日日军大本营已在东京下达大陆命第8号,令华中方面军攻占南京,如今前线传回的,是日军各部接到命令后发起总攻的部署通电。这个消息像块巨石,压得满屋子人都喘不过气。
“继续发报,”吴石把译电纸放在桌上,红铅笔在上面重重一点,“让南京卫戍司令部加快转移非战斗人员,医护人员、记者、百姓……能走一个是一个。告诉拉贝先生和他的国际委员会,尽快完善安全区的收容准备,多收留些难民。”
何建业站起身,军靴在地上磕出响:“我去看看押船的消息,让李三柱再快些。”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道,“处长,您也歇会儿吧,您都两天没合眼了。”
吴石摆摆手,没说话。他盯着城防图上的光华门,那里是南京城的正门,也是日军主攻的方向。他仿佛能看见王耀武带着残部退到这里,看见士兵们用沙袋堵门,看见日机在头顶盘旋……雨打在窗上,像无数只手在拍,催得人心里发慌。
12月6日的清晨,雾散了些,露出岳麓山的轮廓。何建业带来了押船的消息,船在洞庭湖遇到了风浪,耽误了半天,估计要五天才能到南京。“五天……”吴石望着南京的方向,那里被厚厚的雨雾遮住,什么也看不见。
健雄的咳嗽又加重了,妻子抱着他坐在火炉边,给他喂药。药是从长沙一家中药铺买的,很苦,孩子喝一口就皱一下眉。“娘,南京的张奶奶会不会有事?”健雄的声音带着哭腔,张奶奶是他们家的邻居,总给他糖吃。
妻子没说话,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吴石站在门口,听见这话,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不知道张奶奶怎么样了,不知道南京城里还有多少像张奶奶这样的百姓,他们能不能躲过这场劫难。
12月7日的电报来得特别早,是林阿福凌晨三点收到的。“南京城垣防线全线接战了!”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独耳因为激动而发红,“日军完成对南京的包围,紫金山、雨花台、光华门……各城垣要点都在激战,前沿阵地反复易手!”
吴石立刻起身,军靴在地上踩出急促的响。他走到城防图前,红铅笔在紫金山的位置画了个箭头,指向山下:“日军的主攻方向应该是这里,他们想占领制高点,用重炮轰城。”他往雨花台的位置画了个箭头,“这里是城南的屏障,丢了,中华门就危险了。”
赵虎拿着刚收到的情报,手指在上面飞快地滑:“第88师在雨花台前沿阵地打得很凶,师长孙元良说已经伤亡过半,请求支援。第87师在光华门接连击退日军三次冲锋,日军用坦克抵近城门侦查,门板被弹片炸出多处缺口。”
何建业冲进来说:“押船的李三柱来电,他们快到芜湖了,再有一天就能到南京!”他的脸上带着喜色,军靴上的泥点都没顾得上擦,“他们说看见江面上有不少从南京逃出来的民船,百姓们说城里打得很厉害。”
吴石松了口气,像是肩上的担子轻了些。“一天……”他望着窗外的雨,“再撑一天。”
12月8日的雨下得断断续续,像人的眼泪。吴石在厢房里写《南京保卫战的最后研判》,油灯亮了一夜,灯芯结了长长的灯花。他写紫金山的防御漏洞,写雨花台的兵力不足,写光华门的工事缺陷,也写中华门的城垣残破——那里曾被日军炮火撕开缺口,虽经连夜修补,却仍挡不住谷寿夫师团的亡命冲锋;写通济门的侧翼空虚,51师残部刚从淳化镇撤回,尚未完成布防,便要直面日军的迂回包抄。字里行间,满是对防线漏洞的焦虑,却也用重墨写了将士们的英勇无畏:教导总队在紫金山的白刃冲锋,88师在雨花台的寸土不让,87师在光华门的敢死队反击,51师在通济门的仓促接防。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雨声里格外清晰,每一道墨迹,都像是在为这座孤城的命运,刻下沉重的注脚。
赵虎和林阿福守在旁边,帮他找资料,递墨水。何建业带着特勤队的人在外面巡逻,雨夜里,他们的脚步声在院子里来回响,像在给屋里的人站岗。
凌晨时分,吴石终于写完了。他把文件递给赵虎:“立刻送军委会,越快越好。”赵虎接过文件,上面的字迹有力,有些地方因为手的颤抖而显得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劲。
吴石走到院子里,雨已经停了,天上露出几颗星星。他望着南京的方向,那里依旧被夜色笼罩,却仿佛能看见火光,听见枪炮声,听见将士们的呐喊。
“会好起来的,”他对自己说,也对身边的人说,“一定会好起来的。”
12月9日的清晨,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岳麓山的树梢上,像镀了层金。吴石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阳光一点点爬上城防图,照亮那些被红铅笔圈住的地方。赵虎和林阿福在整理新的情报,何建业在擦拭他的配枪,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韧劲。
他们不知道南京还能守多久,不知道押船的弹药能不能及时送到,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打多久。但他们知道,只要还能站着,就要继续战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把这份坚守传下去。
湘江的汽笛声又响了,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召唤。吴石望着江的方向,那里的雾已经散了,能看见远处的船帆。他知道,无论南京的结局如何,他们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带着那些牺牲将士的遗志,带着百姓的期盼,一直走下去,直到把鬼子赶出去,直到迎来真正的阳光。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却很密。吴石转身回屋,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走到城防图前,拿起红铅笔,在南京城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太阳,然后在旁边写下:“坚守,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