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个人的除夕夜
一
腊月二十九，离除夕只剩一天。
顾夜白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a大的校园在寒假里显得格外空旷，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空无一人的梧桐大道照得冷冷清清。平时挤满了学生的长椅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一两片干枯的落叶，在椅面上打了个旋，又落回了地上。
他把白大褂挂在实验室门后的挂钩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大衣口袋里有一张火车票——明天上午九点，开往她所在那座小城的列车。他把票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这个动作他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好像每看一次，就能让明天来得更快一些。
手机震了。她发来的消息，还附带了一张照片——面馆门口挂上了红灯笼，两个大大的红灯笼在暮色中亮着暖红色的光，把整条巷子都照得喜气洋洋。
星星不说话：“我妈挂的。好看吗？”
g：“好看。”
星星不说话：“你吃饭了吗？”
g：“还没。”
星星不说话：“怎么又不吃？”
g：“不饿。”
星星不说话：“骗人。你做实验做了一天，怎么会不饿？”
g：“忘了。”
星星不说话：“你现在去食堂。”
g：“食堂关了。”
林星辰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她太了解他了——忙起来就忘记吃饭，想起来的时候食堂已经关了，然后就用“不饿”来搪塞自己。
星星不说话：“那你回公寓煮点东西。冰箱里有饺子，上次买的。”
g：“好。”
星星不说话：“现在就去。”
g：“好。”
星星不说话：“到了告诉我。”
g：“好。”
他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轻声咀嚼。路灯把雪地照得发亮，每一片雪花都像一颗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而晶莹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一深一浅，歪歪斜斜地延伸到身后，像一条孤独的尾巴。
以前他不觉得一个人走路有什么。一个人去实验室，一个人回公寓，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过年。他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力量，它能让你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安然入睡，能让你在万家灯火的除夕夜无动于衷，能让你把“一个人”这三个字过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现在他不习惯了。因为他的手机里住着一个人，她会在饭点问他吃了没有，会在天黑时提醒他早点回去，会在除夕的前一天发来红灯笼的照片，说“我妈挂的，好看吗”。好看。但她不在，再好看的红灯笼，也只是照片。
二
公寓里黑漆漆的，冷得像冰窖。他走的时候忘了关窗户，冷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面孔的幽灵在半空中飘荡。他关上窗，打开暖气，橘黄色的灯光填满了整个房间，但温度不会那么快升上来。
他脱下大衣，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衣架上孤零零地挂着一件大衣，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是留给她挂外套的。寒假前，她的那件浅灰色大衣挂在那里，两个人进进出出，衣架上总是满满当当的。现在只剩他一个人的了。
他打开冰箱，拿出那盒速冻饺子。包装上印着“手工水饺”四个字，但他知道这不是手工的，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上次和她一起逛超市的时候，她说“这种不好吃，皮太厚，馅太少”，然后拉着他走到鲜食区，买了一盒现包的。那盒现包的饺子已经吃完了，只剩这些速冻的，像某种勉为其难的替代品。
他烧了一锅水，把饺子倒进去。白花花的饺子在沸水中翻滚着，像一群在温泉里打滚的小动物。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从平静到沸腾，从沸腾到翻滚，从翻滚到饺子一个个浮上水面。这个过程他做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漫长。
手机震了一下。
星星不说话：“到家了吗？”
g：“到了。在煮饺子。”
星星不说话：“拍了给我看。”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锅里的照片。白色的蒸汽模糊了镜头，饺子在沸水中若隐若现，像隔着一层薄纱。
星星不说话：“看起来不好吃。”
g：“嗯。没有你煮的好吃。”
星星不说话：“那你别吃了。留着肚子，明天来我家吃。我妈做了好多菜。”
g：“好。”
星星不说话：“你现在吃什么？”
g：“不吃了。留着肚子。”
星星不说话：“那你会饿的。”
g：“不会。想到明天能吃你家的菜，就不饿了。”
林星辰发来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觉得公寓好像没有那么冷了。暖气开始发挥作用，温度一点一点地爬升，从指尖到脚底，从皮肤到心脏。
三
饺子煮好了，他还是吃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吃东西，晚上会胃疼。她说过——“你胃疼，我会担心。”他不想让她担心，所以他把那碗卖相不太好的饺子吃完了。饺子皮确实厚，馅确实少，但热乎乎的汤水从喉咙滑进胃里，把那种空荡荡的、没有着落的感觉冲淡了一些。
他洗完碗，坐到了书桌前。台灯亮着，把桌面照得通明。书桌上放着那个“对话本”——她没有带走，留在了他这里。他说“你不带回去吗”，她说“留在这里，你帮我写。等你来的时候，带给我看”。
他翻开“对话本”，看到她写的最后一页。那是她回家前一天晚上写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顾夜白，明天我要回家了。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我不在的时候，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做实验。实验做完了，就来找我。我等你。林星辰。”
他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雪地里走路，每一步都踩得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