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岁末的钟声
一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既是结束,也是开始。期末考试刚结束,学生们拖着行李箱三三两两地离开,宿舍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一座正在熄灭的城池。食堂关了三分之二的窗口,图书馆的闭馆时间从晚上十点提前到了六点,连后门卖煎饼的大爷都贴了告示:“寒假休息,明年见。”
林星辰没有急着回家。她坐在图书馆里,面前摊着那本终于看完的《时间简史》——从去年秋天看到今年冬天,整整一年零三个月。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最后一段话,然后合上书,用手掌轻轻抚过封面。书皮被翻得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书脊上有几道折痕,是她翻到某一段看不懂的地方时反复折出来的。
“看完了?”顾夜白坐在她旁边。
“嗯。看完了。”
“看懂了吗?”
“大部分没看懂。但有一句话看懂了。”
“哪句?”
“宇宙最不可理解的事情,是它竟然可以被理解。”
顾夜白沉默了两秒。“霍金说的。”
“嗯。他说的。我以前觉得,宇宙那么大,那么远,怎么可能被理解。但后来我认识了学物理的人,发现你们真的在理解它。不是全部,是一点一点。今天理解一点,明天理解一点。理解不完,但一直在理解。”
“谁?”
“你。”
顾夜白看着她,没有说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像漂浮的星星。窗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林星辰。”
“嗯。”
“你不是学物理的。但你也在理解宇宙。”
“我理解的是你。你比宇宙难。”
“为什么?”
“因为宇宙有公式。你没有。”
二
下午,两个人开始收拾图书馆的东西。这学期结束了,寒假要来了,他们要把各自散落在图书馆的东西带走——书、笔记本、水杯、靠垫、那本“对话本”。
林星辰把“对话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开。本子已经很厚了,纸张从洁白变成了微黄,边角有些卷曲,是她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的结果。第一页,是她写的——“今天天气很好。好到我想把今天定成纪念日。”旁边是他的字迹——“纪念日。收到。”
她一页一页地翻。他们的字迹交织在一起,圆圆的、软软的是她的,工整清隽的是他的。两种笔迹在纸面上相遇,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那些对话——关于物理的、关于小说的、关于星星的、关于十九的、关于他妈妈的笑的、关于他小时候刻在书桌上的字的。都在这里。被记录着,被保存着,不会被时间冲走。
“你在看什么?”顾夜白问。
“在看我们。”
“我们怎么在纸上?”
“你写的字,我写的字,都在纸上。你在,我也在。”
顾夜白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对话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还没有人写过。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在空白页的中间写了一个字——“春”。然后他把本子还给她。
“这是什么?”
“下学期的第一页。你先写。写完了,我再写。”
林星辰看着那个“春”字,笔画工整,力透纸背。“为什么写‘春’?”
“因为春天,我们会再见面。”
三
两个人把东西打包好,背在肩上,走出图书馆。梧桐大道上空荡荡的,落叶已经被清扫干净,只剩光秃秃的路面和两排光秃秃的树。路灯还没亮,天色介于白昼与黑夜之间,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远处的钟楼亮起了第一盏灯,橘黄色的,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在暮色中缓缓睁开。
“顾夜白。”
“嗯。”
“你寒假做什么?”
“实验室。项目赶进度。”
“不回家?”
“不回。”
“你妈妈不会想你吗?”
顾夜白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林星辰看着他。他的侧脸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波澜。但她知道,冰面下有暗流。那些暗流叫“想被在乎”,叫“怕被忘记”,叫“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想我”。
“顾夜白。”
“嗯。”
“你妈妈会想你的。只是不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妈妈。”
四
两个人走回公寓,把东西放下。林星辰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顾夜白去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在打盹的猫在轻轻打呼。她从包里拿出那条围巾——浅灰色的,新的,比去年那条长了两寸。她织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织一点,织到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苏糖说她“疯了”,她说不是疯了,是想让他知道——有人在乎他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