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电话那头
第八十三章 电话那头
一
大年初二,顾夜白的手机响了。
林星辰正在院子里帮妈妈晾床单,白色的床单在风中鼓成一面帆,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把布料照得近乎透明。她听到手机震动的声音,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看——不是她的,是他的。他放在客厅茶几上了。
她拿着手机走进客厅,想递给他。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停住了脚步——“爸”。
顾夜白的爸爸。那个过年不回家、不打电话、不问他吃没吃饭的人。那个让顾夜白说出“不是家”的人。那个让顾夜白的妈妈从会笑变成不笑的人。他打电话来了。大年初二,不是除夕,不是大年初一。是大年初二。
“顾夜白。”林星辰喊道,“你爸来电话了。”
顾夜白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了一眼屏幕,沉默了几秒。手机还在震,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你接吧。我去外面。”林星辰把手机递给他,转身走出客厅,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偷听,但门不隔音。她站在院子里,风吹过,床单在她身边飘动,像一面面白色的旗帜。她听到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喂。”
“在。”
“嗯。”
“不用。”
“知道了。”
“挂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电话挂了。林星辰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床单的一角,指节发白。她想象电话那头的男人——顾夜白的爸爸,顾氏集团的董事长,住在三层别墅里,和妻子分居,和儿子疏远。他在大年初二的下午,也许是喝了一点酒,也许是无聊了,也许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六声,接通了。他说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说的一定不是“我想你”“我爱你”“你回来吧”。因为如果他说了,顾夜白不会只说“嗯”“知道了”“不用”“挂了”。
门开了。顾夜白走出来,把手机放进口袋。
“谁的电话?”林星辰问。她知道是谁,但她想让他说。
“我爸。”
“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顾夜白沉默了几秒。“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你怎么说?”
“说不知道。”
“他怎么说?”
“说——随便你。”
林星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波澜。但她知道,冰面下有暗流。那些暗流叫“想被在乎”,叫“怕被忘记”,叫“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打电话来”。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不像平时那么暖。
“顾夜白。”
“嗯。”
“你不开心。”
“没有。”
“有。你每次说不开心的时候,都在说反话。”
顾夜白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打电话来,不是想我。”
“那是什么?”
“是——别人问他‘你儿子过年回不回来’。他说‘不知道’。别人说‘你怎么连儿子回不回来都不知道’。他面子上过不去,所以打电话来问。”
林星辰握紧了他的手。“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都这样。每年过年,他都会打一个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不知道。他说随便你。然后挂了。明年还打。”
“他为什么不直接说‘我想你’?”
“因为不会。”
“不会还是不想?”
“不会。也不想。”
林星辰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着。不是疼,是闷。像被一床湿棉被盖住了,透不过气。
“顾夜白。”
“嗯。”
“你不难过吗?”
“不难过。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她最怕他说这三个字。习惯了,所以不觉得冷;习惯了,所以不觉得疼;习惯了,所以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但“习惯了”不是“好了”,是“算了”。算了,不争了,不等了,不期待了。
二
下午,林星辰陪顾夜白在巷子里散步。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早上的阴沉判若两个季节。墙根下的雪化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泥土,湿润润的,泛着光。
“顾夜白。”
“嗯。”
“你小时候,你爸打过你吗?”
“没有。”
“骂过你吗?”
“没有。”
“那他对你做了什么?”
顾夜白想了想。“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
“嗯。没打过,没骂过,没抱过,没夸过。什么都没做。”
林星辰的心揪了一下。“什么都没做”比打骂更伤人。打骂至少说明他在乎,在乎到生气,在乎到动手。什么都没做,说明不在乎。不在乎你考了第几名,不在乎你拿了什么奖,不在乎你过年回不回家。不在乎。
“顾夜白。”
“嗯。”
“你恨他吗?”
“不恨。”
“为什么?”
“恨需要力气。我力气花在别的地方了。”
“花在哪里?”
“花在物理上。花在实验上。花在——等你。”
林星辰握紧了他的手。“你等了多久?”
“从第一次在后门巷子里见到你,就在等了。”
“那时候你还没认识我。”
“认识你之前,也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人。等一个让我觉得——活着不只是做实验、写论文、发期刊的人。”
林星辰看着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原来你也这样想”的惊喜,是“我们是一样的人”的确认。
“顾夜白。”
“嗯。”
“你等到了。”
“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