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两难之间
一
寒假结束,林星辰回到了学校。
宿舍里还残留着过年的气息——苏糖从老家带回来的腊肉挂在窗边,在通风处慢慢风干,油脂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赵小棠的桌上多了一盆水仙,春节前买的那盆,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像一把把倒插的剑;陈圆圆的床头贴着一个红色的“福”字,边角微微翘起,被暖气烤得有些卷曲。一切和寒假前一样,又不一样。寒假前,她满心欢喜地等着顾夜白来家里过年。寒假后,她满心不安地想着他妈妈说的那句话——“别总往人家跑。不合适。”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不深,但拔不出来。她试着不去想,但它会在她最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满嘴泡沫的自己,突然想起;走路的时候,踩在一片落叶上,咔嚓一声,突然想起;看书的时候,一个句子读了三遍都没读进去,因为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不合适。不合适。不合适。”
苏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草莓的,一杯芋泥的。她把芋泥的那杯放在林星辰桌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水渍。
“姐妹,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什么。”
“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都有什么。”
林星辰沉默了几秒。她不想说,因为说了就要解释,解释就要从头说起,从头说起就要把她妈妈说的那些话再想一遍。但她又想找个人说。一个人扛着这根刺,太累了。
“他妈妈不同意。”她说。
苏糖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奶茶,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什么意思?不同意什么?”
“不同意他来找我。说‘别总往人家跑。不合适。’”
苏糖的眼睛瞪圆了。“什么时候的事?”
“过年。大年初三。她给他发消息。”
“他怎么说的?”
“他说——她说了不算。”
苏糖沉默了几秒。“那你还担心什么?他都说了‘她说了不算’。”
“他是说了。但他妈妈是他妈妈。他不可能不理她。她也说了,他是她儿子。他说了不算。她也说了不算。那谁说了算?”
苏糖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二
顾夜白回学校后,联系变少了。不是不回消息,是回的慢了。以前是秒回,后来变成十分钟,再后来变成一小时。林星辰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寒假落下的实验要补,论文的修改意见要回复,开学初的各种杂事要处理。但她的心里还是长出了一些不安的藤蔓,细细的、软软的,缠在心上,勒不疼,但痒。
她不敢问。怕问了,他说“没事”,她不信。怕他说“有事”,她不知道该怎么接。所以她等着。等他忙完了,等他有空了,等他主动告诉她——那根刺,他拔掉了吗?
周四下午,手机震了。不是消息,是电话。
“林星辰。”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终于停下来时的那种沙哑。
“嗯。”
“你这周末有空吗?”
“有。怎么了?”
“我去找你。”
“你不是忙吗?实验做完了?”
“做完了。论文也改完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然后呢?”
“然后——想见你。”
林星辰握着手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潜水的人浮出水面时做的那样,把肺里存了很久的气全部吐出来,再深深地吸进新的。
“那你来。我等你。”
“好。”
三
周六,顾夜白出现在宿舍楼下。
他穿着黑色大衣,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她织的那条。头发比寒假时长了一点,黑眼圈深了一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看到她的时候,那种亮像被点燃了一样。
林星辰跑下楼,站在他面前。她有很多话想说——你瘦了,你累不累,你妈妈后来又说什么了吗。但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在他掌心里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完之后,她把他的手合上。
“什么字?”他问。
“回。回来的回。”
顾夜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张开手掌,在她掌心里也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比他平时写字慢得多,力道很轻,轻到像羽毛划过皮肤。
“什么字?”她问。
“在。在的。”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他没有忘记。她在他掌心里写“回”,是对他说“你回来了”。他在她掌心里写“在”,是对她说“我在这里”。
“顾夜白。”
“嗯。”
“你妈妈——后来又说什么了吗?”
“没有。只发了那一条。”
“你回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回?”
“因为不知道怎么回。说‘我会回来’,她觉得我在敷衍。说‘我不会再去了’,那是骗她。说什么都不对。不如不说。”
林星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冬天的湖面,没有风,没有波澜。但她知道,冰面下有暗流。
“顾夜白。”
“嗯。”
“你难过吗?”
“不难过。”
“你每次说不难过的时候,都在说反话。”
顾夜白沉默了几秒。“有一点。”
“难过什么?”
“难过她不懂。不懂我为什么想去你家。不懂我为什么愿意待在那里。不懂那里有什么。”
“那里有什么?”
“有你。有你妈妈做的饭。有你爸爸倒的酒。有你奶奶问的三个问题。”他顿了顿,“有家的感觉。”
四
傍晚,两个人走在梧桐大道上。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了橘红色,光秃秃的枝丫在夕阳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素描。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
“顾夜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