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电话那头的声音

一

周一下午，顾夜白在实验室里拨通了那个号码。林星辰没有在场——他说“我一个人打”，她点了点头，在公寓里等他。客厅的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看完的《时间简史》，书页在指尖一页一页地翻过，但她的眼睛没有落在任何一个字上。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安静得像一只睡着了的猫。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屏幕，想象他在实验室里的样子——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微微动着，说一些他以前从来不说的话。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在等的电话。

终于，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消息。

g：“打了。”

星星不说话：“怎么样？”

g：“他接了。”

星星不说话：“你说什么了？”

g：“‘爸，吃了没？’”

星星不说话：“他呢？”

g：“他说——‘吃了。你呢？’”

林星辰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她想起顾夜白说过，他爸和他打电话，从来不超过一分钟。他说“嗯”“知道了”“挂了”。他爸说“随便你”“知道了”“嗯”。没有“吃了没”，没有“你呢”，没有那些最普通的、家人之间才会问的话。今天有了。

星星不说话：“你怎么回的？”

g：“‘吃了。实验室刚忙完。’”

星星不说话：“他呢？”

g：“他说——‘别太累。’”

星星不说话：“三个字。”

g：“嗯。三个字。”

林星辰几乎能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嘴角微微弯着，但不会承认自己在笑。他的耳朵大概红了，像每次被她戳穿的时候那样。她想起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的样子，含蓄的、需要她用心才能捕捉到的笑。现在他爸给了他一个笑，也是含蓄的、需要他用心才能捕捉到的笑。她忽然觉得，这对父子真的很像。都不太会说话，都不太会表达，都不太会靠近。但他们在学。

星星不说话：“三个字，够了。”

g：“嗯。够了。”

二

傍晚，顾夜白回到公寓。林星辰已经做好了饭——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青菜豆腐汤。都是他爱吃的。她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每一盘都冒着热气，每一盘都散发着食物的香气。他坐在餐桌旁，看着那些菜，沉默了几秒。

“怎么了？”林星辰问。

“没什么。在想他说‘别太累’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什么语气？”

“不知道。看不到表情，听不出语气。三个字，平平的。”

“那你希望是什么语气？”

顾夜白想了想。“希望是——心疼。”

林星辰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一碗米饭推到他面前。“那你下次听仔细一点。把耳朵贴在话筒上。听他吸气、呼气、停顿。听他哪个字重、哪个字轻、哪个字拖了音。语气不在字里。语气在字与字之间。”

顾夜白看着她。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她自己的光。“你总是教我怎么和我爸说话。”

“因为你不说，我也不说，他就永远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儿子想他。”

顾夜白低下头，夹了一块番茄。酸酸甜甜的，在舌尖上化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林星辰知道，他品味的不是番茄，是那句“别太累”。

三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纪录片。关于宇宙的，银河在屏幕上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缓缓眨动。旁白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遥远的故事。林星辰靠在顾夜白肩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顾夜白。”

“嗯。”

“你下次打电话，说什么？”

“不知道。你觉得呢？”

“说‘爸，天冷了，多穿点。’”

“他不会听。他穿什么，阿姨会准备。”

“听不听是他的事。说不说是你的事。”

顾夜白想了想。“好。下次说。”

林星辰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味比平时重。但她没有皱眉，因为她知道，有些涩味是需要品的，就像有些话是需要说的。

“顾夜白。”

“嗯。”

“你知道吗，你今天迈了一大步。”

“什么步？”

“从‘挂了’到‘爸，吃了没’。从‘知道了’到‘别太累’。从一分钟到——”

“一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