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旧房子

一

十月中旬，顾夜白回了一趟家。不是顾父顾母住的那栋三层小楼，是他十岁以前住过的那栋老房子。林星辰陪他去的。他没有说为什么要去，她也没有问。两个人从学校出发，坐公交，转地铁，再步行二十分钟，到了那条梧桐树遮天蔽日的老街。

秋天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酥脆的饼干上。两旁的砖楼外墙斑驳，爬山虎从一楼爬到六楼，把整面墙遮得严严实实。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晾晒的床单和衣服在风中轻轻飘动。

顾夜白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六层楼的建筑。外墙的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砖。窗户换过了，以前是木框的，现在是不锈钢的。阳台上的花盆也不见了，以前摆满了她妈妈种的花。什么都没有了。但楼还在。

“到了。”他说。

“嗯。”

“我们以前住六楼。没有电梯。每天爬，爬了十年。”

“你小时候也爬？”

“爬。早上爬下去上学，晚上爬上来睡觉。爬习惯了，不觉得累。”

林星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点凉，比平时凉。

二

两个人爬了六层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一层黑，一层亮，黑的时候要摸着墙壁走。林星辰走在前面，顾夜白走在后面。她的手搭在他扶她腰的手上，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往上走。六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还在。门上没有春联，没有福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褪色的封条，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铁皮。

顾夜白站在门前，没有敲门。没有人住。门锁了，钥匙也找不到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门上的油漆。蓝色的，褪成了灰白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牛仔裤。门板上刻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不久——“顾夜白，到此一游。”

“你刻的？”林星辰凑近看。

“嗯。十岁那年。搬走的那天。”

“为什么刻在这里？”

“想记住。记住这里，记住十岁以前的自己。”

林星辰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刻痕很深，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有磨平。她想起他说过不会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那十年，换成了这几个字。字在，那十年就在。

三

顾夜白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不是开这扇门的，是楼顶天台的。他上次来的时候，问楼下的老奶奶借的，一直没有还。钥匙很小，银色的，已经有些生锈了。他插进锁孔，拧了好几下，锁芯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在咳嗽。门开了，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铁锈味扑面而来。

天台不大，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晾衣绳和几个废弃的花盆。地上铺着一层灰，踩上去扬起一小片尘土。栏杆是水泥的，矮矮的，不到她的腰。顾夜白走到栏杆前，双手撑着，看着远处的城市。楼不高，能看到很远。远处有河，河边有树，树后面有山，山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

“你小时候在这里看星星？”林星辰站在他旁边。

“嗯。夏天的晚上，搬一把椅子，坐在这里。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一个人？”

“一个人。那时候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现在想想，其实挺想有人陪的。”

“现在有人陪了。”

“嗯。现在有人陪了。”

四

风从天台上吹过来，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手臂上。他没有躲，她也没有拨开。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城市。

“顾夜白。”

“嗯。”

“你为什么想来看这里？”

“不知道。可能是想看看，以前住的地方还在不在。在，就安心了。不在了，也没什么。反正也回不去了。”

“你难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