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师徒夜话
阿福当天晚上就来了。
抱着铺盖卷,蹲在柴房门口,一脸“你不收我我就不走了”的倔强。
林星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干嘛?”
阿福把铺盖往地上一放,理直气壮地说:“拜师啊!我爹说了,拜师要诚心,诚心就得守着。你什么时候收我,我什么时候走。”
林星哭笑不得:“你爹还说什么了?”
阿福想了想,说:“我爹还说,要是遇到高人,就得死皮赖脸地缠着,缠到对方受不了为止。”
林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这当爹的,真是个妙人。
“行吧,”他推开门,“进来坐。”
阿福眼睛一亮,抱起铺盖就钻了进去。
柴房本来就小,一张草垫占了半边,剩下的地方堆着杂物。阿福把铺盖往墙角一放,一屁股坐上去,眼巴巴地看着林星。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开始练?”
林星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先别叫师父。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上来的,我再考虑收不收你。”
阿福用力点头:“你问!”
林星问:“你知道体修是什么吗?”
阿福想了想,说:“就是……练身体的?我听厨房的老王头说过,说体修不用灵根,就是练的时候特别疼。”
林星点点头:“知道疼还敢来?”
阿福挠挠头:“疼总比一辈子烧火强吧?”
林星看着他,又问:“你知道体修的路有多难走吗?锻骨的时候,骨头要碎掉再长。易筋的时候,筋脉要断掉再接。洗髓的时候,更是九死一生。我认识一个老前辈,练了三百年,最后还是卡在锻骨期。”
阿福愣住了。
三百年?
还卡在锻骨期?
林星接着说:“你现在十五岁,就算一切顺利,练到锻骨九变,也得好几年。能不能成,还不一定。你确定要走这条路?”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星。
“林老头,我问你一个问题。”
林星点点头。
阿福问:“你八十岁才开始练,疼不疼?”
林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疼。疼得要死。”
阿福又问:“那你后悔吗?”
林星摇摇头:“不后悔。”
阿福一拍大腿:“那不就结了!你八十岁都不后悔,我十五岁怕什么?”
林星看着他,久久不语。
这臭小子,嘴皮子倒是利索。
“行,”他站起来,“我收你。但从今天起,你要听我的。我说练就练,我说停就停。不听话,随时赶你走。”
阿福腾地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林星被他这阵势弄得一愣,连忙把他扶起来。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起来,我教你第一式。”
阿福爬起来,满脸期待。
林星走到墙边,双手扶墙,双脚与肩同宽。
“看好了,这叫扶墙练体。体修入门第一式。”
他慢慢踮起脚尖,又慢慢放下。
“每天练这个,一次撑得越久越好。什么时候能撑到一炷香,什么时候进入下一步。”
阿福瞪大眼睛:“就这么简单?”
林星回头看他一眼:“简单?你试试。”
阿福走到墙边,学着林星的样子,双手扶墙,踮起脚尖。
刚踮起来,小腿就开始抖。
抖了三秒,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阿福趴在地上,满脸懵。
林星笑了。
“还简单吗?”
阿福爬起来,咬着牙,又扶上墙。
这次撑了五秒,又摔了。
再爬起来,再摔。
摔了七八次,他终于撑到了十秒。
然后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师、师父,”他喘着气说,“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累?”
林星在他旁边坐下,看着窗外的月光。
“体修就是这样。没有捷径,没有花招,就是一点一点磨。你今天能撑十秒,明天争取撑十二秒。后天十五秒。大后天二十秒。一年后,你就能撑一炷香了。”
阿福躺在地上,望着房梁。
“一年啊……”
林星转头看着他。
“嫌长?”
阿福摇摇头:“不是。我就是想,我要是早几年认识你就好了。”
林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你才十五岁,来得及。”
阿福也笑了。
“师父,你说话还挺有水平的。”
林星拍拍他脑袋:“少拍马屁,起来继续练。”
阿福爬起来,又扶上墙。
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两个身影上。
一个老的——不,现在不老了,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一个小的,十五岁,瘦瘦小小,但眼神里有一股倔劲。
两人一个教,一个练,直到深夜。
接下来的日子,林星的生活多了一项内容——教徒弟。
白天去药田干活,晚上回来教阿福练体。
阿福这小子,看着瘦小,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第一天只能撑十秒,第二天就撑到了十五秒。第三天二十秒。第五天,已经能撑到三十秒了。
林星看着他,心里暗暗点头。
这徒弟,收对了。
这天晚上,阿福练完功,坐在柴房门口喘气。
林星递给他一个馒头,他在旁边坐下。
阿福啃着馒头,突然问:“师父,你什么时候教我第二式?”
林星看了他一眼。
“第一式练好了?”
阿福点点头:“我现在能撑一炷香了。”
林星愣了一下。
一炷香?
这才半个月吧?
“你撑一个我看看。”
阿福站起来,走到墙边,双手扶墙,开始踮脚。
一息,两息,三息……
一炷香的时间,他稳稳地站着,腿都没抖一下。
林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阿福放下脚,回头看他,一脸期待。
“师父,怎么样?”
林星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以前练过?”
阿福摇摇头:“没有啊,就这半个月练的。”
林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这体质,不简单。
“你爹是做什么的?”
阿福挠挠头:“我爹是厨房的,烧火做饭。”
林星又问:“你娘呢?”
阿福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娘……早就不在了。我听我爹说,她是从外面来的,生下我就走了。”
林星沉默了。
他看着阿福,突然想起姜烈笔记里的一段话——
“体修天赋,万中无一。然有一种人,天生骨骼清奇,经脉通达,乃是天生的体修胚子。这种人,百年难遇。”
他看着阿福,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臭小子,不会就是那种人吧?
“阿福,”他说,“你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阿福一愣:“去哪儿?”
林星看着远处的后山,说:“去见一个人。”
第二天夜里,子时。
林星带着阿福,站在后山药田边。
阿福缩着脖子,东张西望。
“师父,咱们去哪儿?”
林星没说话,带着他往树林里走。
走了半个时辰,来到那片雾气前。
阿福看着那片浓雾,有点害怕。
“师父,这里面……不会有妖怪吧?”
林星拍拍他肩膀:“跟紧我,别走丢。”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雾气里。
阿福紧紧跟着他,一步都不敢错。
雾气很冷,冷得刺骨。阿福牙齿打颤,但还是咬着牙跟着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雾气散去。
眼前豁然开朗。
阿福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山谷,水潭,草药,月光。
还有那块大石头上,盘腿坐着的灰袍老人。
守关者睁开眼,目光落在林星身上。
“又来了?”他淡淡说,“第九变了。”
林星躬身行礼:“前辈慧眼。”
守关者点点头,目光移向阿福。
然后他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动。
他盯着阿福,看了很久很久。
阿福被他看得发毛,往林星身后躲了躲。
“师父,他、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守关者突然开口了。
“这孩子,哪儿来的?”
林星心里一动,说:“他是青萍宗厨房杂役,叫阿福。他娘生下他就走了,他爹是厨房的。”
守关者沉默了一会儿,问:“他娘叫什么?”
阿福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爹从来不说。”
守关者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林星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是怀念,是遗憾,还有别的什么。
“你过来。”守关者对阿福说。
阿福看看林星,林星点点头。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守关者面前。
守关者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又在他手臂上捏了捏,最后在他头顶摸了摸。
阿福被摸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乖乖站着。
守关者摸完,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是天生的体修胚子。”
林星心里一震。
果然。
守关者看着阿福,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他的体质,万中无一。若是从小修炼,现在至少锻骨三变了。”
阿福愣住了。
林星也愣住了。
守关者接着说:“他体内有一股封印的力量,应该是他娘留下的。那力量,正在慢慢觉醒。”
阿福瞪大眼睛:“封印?什么封印?”
守关者摇摇头:“不知道。但能留下这种封印的,至少是金丹期以上。”
林星倒吸一口凉气。
阿福他娘,是金丹期?
阿福站在那儿,一脸懵。
守关者看着他,突然问:“你想修炼吗?”
阿福用力点头:“想!”
守关者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他。
“这是《易筋经》残卷,体修至高秘法。拿去练吧。”
阿福愣住了。
林星也愣住了。
易筋经?
那不是体修传说中的功法吗?
阿福不敢接,回头看着林星。
林星深吸一口气,说:“前辈赐你的,拿着。”
阿福这才接过小册子,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守关者看着阿福,眼神变得悠远。
“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他说,“好好练,别给她丢脸。”
阿福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林星带着阿福,走出山谷。
走到药田边,阿福突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那片树林,问:“师父,那个老爷爷,认识我娘吗?”
林星想了想,说:“应该认识。”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我娘……还活着吗?”
林星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低下头。
“我爹说,她走了。但没说她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星,眼神里有一种倔强。
“师父,我要好好练。练好了,去找她。”
林星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臭小子,比他想象的坚强。
“好,”他说,“我陪你一起练。”
阿福笑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稚嫩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阿福像变了个人。
白天在厨房烧火,晚上跟着林星练功。练到深夜,就在柴房里打个盹,天不亮又爬起来去厨房。
林星看着他那股拼命的劲头,有时候都心疼。
“慢点练,别急。”他说。
阿福摇摇头:“我不急。我就是想快点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