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破 壁

林星在青州城住了下来,住在苏小糖那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苏小糖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住,被褥是新的,桌上还放了一壶茶和一碟点心。阿福住在西厢房,和刘铁山挤一间。苏小糖自己住正房,半夜经常能听到她翻来覆去的声音,有时候还会爬起来,跑到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月亮,然后又回去。林星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她姐姐。

苏若云被关在冷香院里,离这个院子不过几百丈的距离,但隔着好几道门,好几道墙,好几道阵法。看得见院墙,看不见人。听得见风声,听不见声音。苏小糖每天都会去冷香院门口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吃的,有时候带着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她进不去,但她觉得坐在那里,离姐姐近一点。林星有时候也跟着去,站在那扇石门前,手放在冰冷的石面上,不说话。门后面也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她在那里,站着,或者坐着,或者靠着墙,听他呼吸。

第五天的时候,林星做了一个决定。他去找苏小糖,问她冷香院的阵法是谁布的。苏小糖说是她舅舅亲自布的,苏家家主苏镇山,金丹巅峰,半步元婴。林星又问有没有办法破解。苏小糖想了想,说有,但她不会。她只会打开外门,内门的钥匙只有她舅舅有。

林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舅舅什么时候会来冷香院?”

苏小糖说:“每个月十五,他会来看姐姐。带一些吃的用的,站在门口说几句话,然后就走。”

林星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初九,还有六天。

“他来了之后,会在门口站多久?”

苏小糖想了想,说:“一炷香左右。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

一炷香。林星在心里盘算着。一炷香的时间,够不够?够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试。

接下来的几天,林星每天夜里都去冷香院。不是去见她,是去看那道石门,看那些符文,看它们的排列规律、闪烁频率、强弱变化。他不懂阵法,但他懂力量。符文是力量的载体,只要摸清了力量的流动规律,就能找到薄弱点。一拳打下去,薄弱点碎了,门就开了。这是他唯一的办法,也是最笨的办法。但他只会这个。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刘铁山。刘铁山听完,沉默了很久,抽了好几锅烟。然后他说:“你确定?”

林星点点头。

刘铁山又问:“你知道苏镇山是什么境界吗?金丹巅峰,半步元婴。你易筋五转,金丹初期。差了两个小境界。他一巴掌能拍死你。”

林星说:“我知道。”

刘铁山说:“那你还去?”

林星说:“去。但不是跟他打。是等他走了之后,打那扇门。”

刘铁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烟杆都差点掉在地上。

“你小子,”他说,“有点意思。”

林星没有笑。他的计划很简单,也很冒险。苏镇山每个月十五来冷香院,在门口站一炷香,然后离开。等他走了,林星就去砸门。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他把门砸开。问题是,砸开之后怎么办。冷香院的阵法不止一道门,还有外面的围墙、走廊、院门。苏镇山布下的阵法环环相扣,一道破了,其他的都会发出警报。苏镇山会在第一时间赶回来。

林星算过,从苏府正堂到冷香院,以金丹巅峰的速度,大概需要一百个呼吸。一百个呼吸,够他把苏若云从冷香院里带出来吗?冷香院在苏府最深处,要穿过好几道门、好几条走廊、好几个院子,才能到后门。后门外面是青州城的街道。只要出了后门,就安全了。苏镇山再厉害,也不敢在青州城的街道上动手。青州城有规矩,四大世家共同维护的规矩,谁在街上动手,其他三家一起制裁。一百个呼吸,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一试。

他把计划告诉了苏小糖。苏小糖听完,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坐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星,眼神里有一种不像十四岁孩子的认真。

“林爷爷,你确定吗?”

林星点点头。

苏小糖说:“那我帮你。十五那天,我去正堂拖住舅舅。我给他送茶,给他讲故事,缠着他,让他晚一点去冷香院。能拖多久是多久。”

林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丫头,平时看着没心没肺的,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了摸。

“别逞强。拖不住就跑。”

苏小糖点点头,笑了,但笑容里有一丝紧张。

阿福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说话。等苏小糖走了,他才凑过来,小声问:“师父,我呢?我能做什么?”

林星想了想,说:“你跟着我。帮我看着后面,有人追来了告诉我。”

阿福用力点头,转身去准备他的东西。其实他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那根木棍。他把木棍握在手里,挥了几下,觉得不够顺手,又找了一块石头打磨。磨了很久,磨得木棍一头尖一头圆,像一杆枪。

刘铁山看着他们忙活,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抽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映在他脸上,像他此刻的心情。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烟杆在墙上磕了磕,别在腰间。

“我呢?”他问。

林星看着他,说:“你在后门等着。接应。”

刘铁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行。我在后门等着。”

十五那天,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青州城的每一个角落。苏小糖端着一壶茶,朝苏府正堂走去。她的手在发抖,茶水在杯子里晃荡,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走到正堂门口,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苏镇山坐在太师椅上,正在看一本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是苏小糖,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么晚了,还不睡?”

苏小糖端着茶走进去,把茶放在桌上,笑嘻嘻地说:“舅舅,我给您送茶来了。这是新到的龙井,可香了,您尝尝。”

苏镇山看着她,眼神有点疑惑。这丫头平时从不给他送茶,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但他没有多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苏小糖在旁边坐下,开始讲故事。讲她最近看的一本话本,讲里面的才子佳人,讲里面的悲欢离合。她讲得很慢,很细,每一段都拉得很长。苏镇山听着,时不时嗯一声,眼睛还在看那本书。

苏小糖讲完了一个故事,又讲了一个。讲完第二个,又讲第三个。她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故事都讲了一遍,实在没得讲了,就开始编。编得漏洞百出,前言不搭后语,但苏镇山没有发现。他在想别的事。每个月十五,他都会去冷香院看苏若云。这是他的规矩,也是他的习惯。但今天苏小糖突然跑来送茶讲故事,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放下书,看着苏小糖。“小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苏小糖心里一紧,脸上却笑嘻嘻的。“没有啊。我就是想舅舅了,来看看您。”

苏镇山盯着她,看了很久。苏小糖的笑容快挂不住了,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躲,直直地看着苏镇山的眼睛。苏镇山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书放在桌上。

“改天再来看你姐姐吧。今天太晚了。”

苏小糖的笑容僵住了。她知道拖不住了,但她还是想再拖一会儿。哪怕多拖十个呼吸,也是好的。

“舅舅,”她站起来,拉住苏镇山的袖子,“您再坐一会儿嘛。我还有一个故事没讲完呢。”

苏镇山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这丫头今天太反常了。他正要开口问她,突然脸色一变,猛地转头看向冷香院的方向。那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苏镇山甩开苏小糖的手,朝冷香院冲去。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眨眼就消失在夜色里。苏小糖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她做到了。她拖了他半炷香。半炷香,够不够?她不知道。她只能祈祷。

冷香院外,林星站在石门前。他的右拳已经砸了三十七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拳头上的皮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骨头。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符文上。符文在吸收他的血,每吸收一滴,就暗一分。三十七下,三十七个拳印,每一个都嵌在石门上,像一枚枚印章。

第三十八下。石门裂开了一条缝。裂缝很细,像头发丝一样细,但确实裂了。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很微弱,但林星看到了。那是月光,照在冷香院里的月光。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拳头,砸下第三十九下。裂缝变宽了,能伸进一根手指。他听到门后面有脚步声,很轻,很快,朝石门这边走来。

第四十下。石门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整扇门碎成无数块,碎石飞溅,砸在地上,砸在墙上,砸在他身上。灰尘弥漫,呛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门后面。

灰尘散去,他看到了她。她站在门口,白衣如雪,长发及腰,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白。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星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右手的骨头露在外面,但他没有感觉到疼。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隔着半尺厚的石门,隔着一百多个日夜,隔着千山万水,他们终于面对面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来了。”

苏若云看着他,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他露着骨头的右手,看着他脸上被碎石划出的伤口。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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