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红颜如梦 > 八十岁扶墙修仙 > 第34章 自由之城

第34章 自由之城

魔修退去的那个夜晚,自由城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巨兽,趴在沙漠深处喘息。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摇晃晃,把守城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还有佛光烧灼魔气留下的那股说不清的焦臭,像是什么东西被烤糊了。林星坐在城墙边缘,双腿悬空,看着城外的黑暗。黑暗很深,很厚,像一堵墙,把自由城围在中间。他看不到魔修,但他知道他们还在那里,在黑暗中蛰伏,像狼群一样等着猎物露出破绽。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

苏若云坐在他旁边,两把霜华横在膝上。她的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不急不慢。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她没有说话,林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坐着,听着城里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低泣声,老和尚念经的声音,伤员的呻吟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曲调的歌,唱的是恐惧,是疲惫,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像是在为死去的人招魂。

“林星,你说魔修还会回来吗?”苏若云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林星想了一会儿,手指在城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会。血煞老祖受了伤,但他不会放弃。自由城是西漠唯一的中立之地,拿下自由城,他就能控制整个西漠的商路。水、粮、丹药、法器,都要经过自由城。谁控制了自由城,谁就控制了西漠的命脉。他等了这么久,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走。”

苏若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知道林星说得对,但她不想去想那些事。她想的是刚才在城墙上看到的那些脸,那些恐惧的、疲惫的、绝望的脸。她想起了冷香院里的自己,也是那样的脸,每天看着四角的天空,数着日子,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她等到了,那些人还没有。他们还在等,等救援,等奇迹,等一个能带他们走出黑暗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就像当年她不知道林星会不会来一样。

老和尚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他的脚步很轻,但踩在土台阶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他把茶递给林星,又递给苏若云,然后在林星旁边坐下来。他的僧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渍,但洗得很干净,血渍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像是开在灰布上的花。他的脸上有很多皱纹,像干裂的土地,但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镜。他坐下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像是老旧的木门被推开。

“施主,今晚多谢你们。若不是你们的丹药,老衲无法突破,自由城恐怕已经破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嗓子像生了锈。

林星摇了摇头。“大师不用谢。我们也是在救自己。自由城破了,我们也没地方去了。天剑山还在后面追,我们回不去中原,只能往前。”

老和尚笑了,笑得很轻,很淡。“施主说话很直。老衲喜欢直话直说的人。弯弯绕绕的话,老衲听了一辈子,听腻了。”他顿了顿,“施主从何处来?”

“从中原来。”

“中原?”老和尚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中原离这里很远。老衲年轻时去过一次,那里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和西漠完全不同。施主为何来西漠?”

林星沉默了一会儿。“逃命。天剑山要抓我。我是体修,他们容不下我。”

老和尚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林星的脸移到他的胸口,从他的胸口移到他的拳头,从他的拳头移到他的眼睛。林星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没有恐惧,没有躲闪。

“施主是体修?”

林星点了点头。

老和尚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些。“体修,好。老衲在西漠待了一百年,见过不少体修。他们都是从东荒来的,来西漠寻找失传的功法。但很少有人能活着回去。西漠太苦了,水少,粮少,妖兽多,魔修多。能活着回去的,都是狠人。”他看着林星,“施主也是个狠人。”

林星没有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茶是咸的,带着一股草药味,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有一股凉意,像是含了一片薄荷叶。他把碗放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的黑暗。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大师,自由城还能撑多久?”

老和尚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水还能撑三天,粮还能撑五天。三天之后,没有水,人就撑不住了。魔修不用打进来,我们自己就会倒下。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喝水。”

林星沉默了。三天,太短了。他需要更多的时间,至少十天,才能从东荒调来援军。但他没有援军,他只有这几个人。他想起刘铁山说过的话,西漠的散修各顾各的,没人会来救自由城。自由城只能靠自己。

“大师,城里有井吗?”

老和尚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自由城的水都是从外面运来的。城东有一口井,但十年前就干了。沙漠的地下水每年都在下降,井越来越深,水越来越少。再过几年,自由城可能就要搬了。但搬到哪里去?西漠到处是沙子,有水的地方就有魔修,有魔修的地方就不安全。”

林星站起来,走到城墙的另一边,看着城里的房屋。房屋很矮,都是土坯砌的,屋顶是平的,上面堆着杂物,有木柴,有陶罐,有破旧的毯子。街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偶尔有一两盏油灯从窗户里透出微弱的光,像萤火虫。他听到孩子的哭声,从一个房子里传出来,很尖,很亮,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夜的寂静。然后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哄孩子,声音很轻,很柔,像风。

“师父。”阿福从城墙下走上来,手里抱着木棍,脸上还有沙子,头发里也全是沙。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他不会承认。“我娘让你下去吃饭。她做了面疙瘩汤,用最后一点面粉做的。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林星点了点头,跟着阿福走下城墙。苏若云和老和尚也跟在后面。台阶是土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些地方塌了,要跨过去。

城里的街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房屋很高,把月光挡住了,街上很暗。阿福举着油灯走在前面,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鬼影。地上有很多碎石和瓦砾,还有一些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已经干了,颜色很深,像铁锈。林星踩在上面,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走进一间土坯房,房子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锅,锅里冒着热气,面疙瘩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苏婉清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勺子,搅着锅里的面疙瘩。她的头发用木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沾着面粉,白白的,像一朵开在沙漠里的花。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把每一勺都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来做。

“来了?坐下吧,马上就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

林星在桌边坐下,苏若云坐在他旁边,阿福坐在对面,刘铁山靠在墙边,手里握着烟杆,但没有点。他舍不得抽,烟丝不多了,要省着。他把烟杆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下。老和尚没有进来,他说他不饿,回城墙上守夜了。林星知道他不是不饿,他是不想给他们添麻烦。城里的粮食不多了,每一粒米都很珍贵。老和尚已经三天没吃什么东西了,只喝水。

苏婉清端着一碗面疙瘩汤放在林星面前,又端了一碗给苏若云,一碗给阿福,一碗给刘铁山。汤是清的,面疙瘩很小,里面加了几片干菜和一点盐。干菜是去年晒的,已经发黄了,嚼起来像草。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夜里,比什么都珍贵。林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好吃。”他说。

苏婉清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她在桌边坐下来,看着他们吃,自己一口都没吃。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绞着衣角。阿福把碗推到她面前。

“娘,你也吃。”

苏婉清摇了摇头。“我不饿。你们吃。我在冷香院待了十五年,饿惯了。”

阿福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把碗推回去,低下头,继续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吃完面疙瘩汤,林星走出土坯房,站在街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和远处狼嚎的声音。他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想起在青萍宗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星星,在柴房外面的墙根下,扶着墙,踮着脚尖,看着天上的星星。那时候他八十岁,手抖腿抖,连站都站不稳。现在他站在西漠的自由城里,易筋八转,金丹中期,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也看着星星,眼睛很亮,比星星还亮。

“林星,你在想什么?”苏若云问。

“在想以前的事。”

“什么事?”

“青萍宗。柴房。扶墙。那时候我是个糟老头子,连站都站不稳。阿福叫我林老头,苏小糖叫我林爷爷。”

苏若云转头看着他。“现在你不是了。”

林星笑了。“现在我是了。只是看起来年轻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糟老头子,怕疼,怕死,怕身边的人受伤。”

苏若云也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她伸出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他的心很暖。

第二天一早,林星被一阵敲钟声吵醒。钟声很沉,很闷,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他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他翻身下床,走出土坯房,看到街上的人都在往城墙方向跑,有人穿着鞋,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他拉住一个人问怎么了,那人说魔修又来了,比昨天还多。

xml地图 sm地图